日头毒辣辣地挂在头顶,晒得土路冒起一层虚烟。林小草,现在该叫林青囊了,用袖子抹了把汗,汗水混着尘土,在她年轻却已显风霜的脸上淌出几道泥沟子。她背着一个半旧的青布包袱,里面卷着几件换洗衣裳、陈百草送她的一套银针和几本手抄的药书,还有墨璃姐姐悄悄塞给她的、用油纸包了好几层的一小撮据说是“解毒灵药”的粉末。她手里拎着一根磨得光溜的棍子,既是拐杖,也防身。
离开靠山村有些日子了。村子如今有了点人气,学堂有了读书声,医馆也能勉强运转,墨璃姐姐的身体在灵药和休养下渐渐稳固。她心里那份寻找妹妹的执念,像团火,烧得她坐不住。告别那天,墨璃没多说什么,只深深看了她一眼,把那片青鳞重新系回她脖子上,说了句:“万事小心,顺着心意走。”陈百草把她送到村口,塞给她一包常用的草药丸子;王远航连夜抄录了几页他觉得有用的草药图谱和验方;连张平安都特意绕路过来,塞给她几个干馍和一小袋盐。
“青囊”,这名字是王远航给她起的,说“青囊”是古时候医家的代称,寓意悬壶济世,也合她这漂泊的命。林小草觉得这名字好,听着有学问,也把她和过去的苦日子隔开了。
她一路往南走,漫无目的,只凭着一股冥冥中的感觉,还有沿途打听来的、关于“异事”、“灵光”的零星消息。饿了,就啃几口硬邦邦的干粮,或者帮人洗衣服、采草药换点吃食;渴了,就喝山泉水、溪水;累了,随便找个破庙、桥洞蜷一宿。风餐露宿,比她想象中还难,但她心里揣着事,倒也不觉得太苦。
这天傍晚,她沿着一条浑浊的河流,走到了一个看起来还算热闹的镇子口。镇口牌坊上写着“清河镇”三个字,可镇子里飘出的空气却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太舒服的腥浊气。更奇怪的是,镇子安静得出奇,日头还没落山,本该是炊烟袅袅、人声嘈杂的时候,这会儿却只见几个行人,都低着头,脚步匆匆,面色惶惶。路边蹲着个抽旱烟的老头,一脸晦气。
林青囊心里嘀咕,走上前,客气地问:“老伯,请问这镇上是咋了?怎地这般冷清?”
老头抬起眼皮,打量了她一下,见她风尘仆仆,像个外乡人,叹了口气:“姑娘,快别进镇了!走吧!我们这儿……闹时疫呢!邪乎得很!”
“时疫?”林青囊心里一紧。
“可不是嘛!”老头压低了声音,“就这十来天的事儿!先是拉肚子,发烧,浑身起红点子,然后就……就呕血,没几天人就没了!郎中来了一拨又一拨,药灌下去像泥牛入海,屁用没有!死了好些人了!没病的都躲家里不敢出来,有点门路的都往外跑啦!姑娘,听我一句劝,赶紧绕道走吧!”
林青囊看着老头眼里的恐惧,又吸了吸鼻子,空气中那股腥浊气似乎更明显了。她不是没见过时疫,靠山村以前也闹过痢疾,但气味没这么怪。她谢过老头,却没离开,反而迈步朝镇里走去。
越往里走,景象越凄惨。不少人家门口挂着白布,传来压抑的哭声。偶尔有抬着薄皮棺材的人匆匆走过,面色麻木。药铺门口排着长队,人人脸上都是绝望。一个妇人抱着个奄奄一息的孩子坐在路边哭嚎,孩子脸色青紫,出的气多进的气少。
林青囊走到镇中心那口公用的水井旁,井口围着的人更多,都在抢着打水。她凑近井口,一股更浓郁的腥浊气扑面而来!她眉头紧紧皱起,这味道……不像是寻常的瘴气或者腐臭,倒有点像……水洼里死了鱼虾烂掉的那种腥,还夹杂着一种极淡的、类似……类似某种水藻腐烂的甜腥气!
她心里一动。陈百草的药书里好像提过,有些罕见的毒藻,若污染水源,会引起类似时疫的怪病!难道……
她不动声色,挤到井边,假装打水,手指看似无意地浸入冰凉的井水里。就在接触井水的刹那,她脖颈后那片青鳞痕迹微微发热,一股极其微弱却清晰的厌恶感顺着脊柱窜上来!同时,她超乎常人的嗅觉捕捉到了水中那一丝极其隐蔽的、属于某种剧烈毒性水藻的腥甜气息!
是了!就是它!污染源在这井里!是一种罕见的毒藻!寻常郎中很难察觉,只会当成普通时疫来治,自然无效!
病因找到,还得有解药!林青囊脑子飞快转动,回想陈百草的手札和王远航给她的图谱。哪种药能解这藻毒?紫堇!对,就是紫堇!特别是生长在背阴潮湿岩石缝里的“七星紫堇”,性烈,专克水毒!可这药附近就有吗?
她拦住一个面善的大婶,急切地问:“大婶,请问这附近山里,有没有背阴的山涧,岩石缝里长着一种开紫色小花、叶子带七个斑点的草药?”
大婶愣了一下,摇摇头:“紫花?没见过……哦,对了!镇子西头老猎户说过,乌鸦岭那边的深涧里,好像有你说的那种花,可那地方邪性,有瘴气,还有毒蛇,没人敢去啊!”
乌鸦岭!林青囊记下了。她看看天色将晚,一咬牙。等不及了,多等一晚,不知要多死多少人!
她立刻转身出镇,按照大婶指的方向,直奔乌鸦岭。山路崎岖,林木越来越密,光线暗淡下来。果然,一进山涧,就闻到一股淡淡的腥腐瘴气,寻常人待久了肯定头晕眼花。林青囊却觉得还好,她血脉特殊,对这类山野浊气有一定抗性。她折了根树枝,小心拨开齐腰深的杂草,瞪大眼睛搜寻。
天快黑透时,终于在一处湿滑的岩石缝隙里,看到了几簇迎风摇曳的紫色小花!月光下,叶片上的七个斑点隐约可见!就是七星紫堇!
她心中一喜,正要上前采摘,突然旁边草丛里传来“嘶嘶”声,一条色彩斑斓的毒蛇昂起头,警告地盯着她!林青囊心里一凛,不敢妄动。她慢慢蹲下身,从包袱里摸出一点雄黄粉,小心翼翼撒在周围。毒蛇似乎厌恶这气味,迟疑了一下,慢慢游走了。
林青囊松了口气,赶紧上前,用随身的小药锄,连根挖了几株肥嫩的紫堇,小心包好。
回到镇子,已是半夜。她敲开那家还有灯光的药铺门,掏出陈百草给她的银针和一点碎银子,对睡眼惺忪、一脸警惕的坐堂郎中快速说明情况:“大叔,时疫源头是井水里的毒藻!这是解药七星紫堇,快帮我生火熬药!要大锅!越多越好!”
那郎中将信将疑,但看她拿出银针手法熟练,说的又头头是道,死马当活马医,便喊起伙计,帮忙架起大锅。林青囊亲自动手,将紫堇洗净捣烂,按照陈百草手札里记载的、配合了几味甘草、生姜调和药性、引导药力的古法,开始熬制。熬药时,她想起墨璃给的那包粉末,犹豫了一下,也悄悄撒了一点进去。药汤翻滚,散发出一种奇异的、既辛辣又带着清香的复杂气味。
天蒙蒙亮时,第一锅药汤熬好了。林青囊和药铺伙计把药抬到街上。起初没人敢喝,这来历不明的姑娘,这没见过的药方,谁敢试?
林青囊急了,她端起一碗还滚烫的药汤,当着所有人的面,仰头“咕咚咕咚”喝了下去!然后大声说:“乡亲们!这药能解毒!我已经喝了,没事!再不喝药,就真没救了!”
也许是她的举动让人动容,也许是实在没办法了,一个抱着孩子、已经绝望的妇人颤巍巍地走上前:“姑娘……给我一碗……给我娃喝……”
药灌下去,孩子起初没什么反应。周围一片死寂。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那原本气息微弱的孩子,突然“哇”一声吐出一大口黑绿色的秽物,然后竟然缓缓睁开了眼睛,烧也退了些!
“有效!药有效!”人群瞬间炸开了锅!人们疯了一样涌上来抢药。
林青囊和药铺的人忙得脚不沾地,一连熬了几大锅药汤,分发给病人。喝下药的人,大多上吐下泻,排出毒物后,病情都明显好转!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全镇。几天后,疫情基本控制住了。镇上的人把林青囊当成了活菩萨,围着她千恩万谢,问她姓名。
林青囊抹了把额上的汗,看着眼前一张张重新焕发生机的脸,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流和力量。她笑了笑,轻声说:“我姓林,是个游方郎中,大家叫我……青囊就好。”
“青囊娘子!多谢青囊娘子救命之恩!”感激声此起彼伏。
站在清河镇渐渐恢复生气的街道上,林青囊深深吸了口气,空气中那令人不安的腥浊气已经淡去。她知道,这条济世行医的路,注定艰难,但此刻,她脚步坚定,心中充满了力量。墨璃姐姐,陈郎中,王先生,你们看,小草……真的能靠自己,走出一条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