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幽谷采药逢隐士(1 / 1)

青鳞劫 龙英雄 1752 字 3小时前

老韩叔的命算是从鬼门关口拽回来了,可人虚得跟纸糊似的,别说赶路,挪个窝都费劲。秦啸天当机立断,镖队在前头二十里外的青石镇休整几天,等老韩叔缓过这口气再走。

青石镇不大,依山傍水,一条青石板路贯穿全镇,还算热闹。镖局在镇上有相熟的车马店,安顿下来后,秦啸天本想陪着林青囊在镇上转转,采买些药材——她那护心丹为了救老韩叔,耗去了大半。可林青囊却惦记着另一件事。

“月见露华?”秦啸天听她提起这药名,有些陌生,“很要紧的药材?”

“嗯,”林青囊点头,眼神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迫切,“陈百草陈郎中的手札里提过,这药生于极阴又见月华之地,性温润,最能滋养受损的心脉元气,调和阴阳。老韩叔这次心痹发作,伤了根本,若能有‘月见露华’入药调理,恢复能快上许多,日后也不易再犯。”

她顿了顿,看向西边云雾缭绕的群山:“陈郎中的笔记里隐约提到,这青石镇西边的栖霞幽谷,地形奇特,谷深林密,终年云雾缭绕,谷底有寒潭,或许有这东西。我打算进谷找找看。”

秦啸天皱眉:“栖霞幽谷?我倒是听本地人提过一嘴,说那地方路险,林子深,寻常采药人都不大敢往里走。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不如我派两个弟兄……”

“不用,”林青囊轻轻摇头,语气却很坚定,“采药讲究机缘,人多反而容易惊扰。我自小在山里走动,惯了。秦镖头放心,我会小心,快去快回。”

秦啸天看着她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神情,知道劝不住。这姑娘看着清瘦文静,骨子里却极有主意。他只能反复叮嘱注意安全,约定好最迟三日必回,又硬塞给她一包干粮和一柄锋利的短匕防身。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林青囊就背着采药的小竹篓,独自一人出了青石镇,向西边的栖霞山走去。

越往山里走,雾气越重。起初还能看见山路,后来就只剩下前人踩出的模糊痕迹,再往后,连痕迹都消失了。古木参天,枝叶遮天蔽日,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各种叫不出名字的藤蔓缠绕纠结,地上铺着厚厚的、不知积攒了多少年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悄无声息。偶尔有受惊的鸟雀扑棱棱飞起,或是不知名的兽类在远处低吼,更显得这山谷幽深寂静。

林青囊却并不太害怕。相反,一进入这原始山林,她体内那股属于蛇族的血脉仿佛就活泼了起来。她能更清晰地感知到草木的气息,分辨方向靠的不只是眼睛,还有一种莫名的直觉。她像一尾游入深潭的鱼,灵巧地在林间穿行,避开危险的泥沼和暗洞,朝着山谷灵气最浓郁、水汽最充沛的深处走去。

按照陈百草手札的描述和她的感知,“月见露华”应该生长在背阴潮湿、又能承接月华的岩石缝隙或水边。她一路寻觅,辨认着各种奇花异草,倒也收获了几样不错的辅药,但始终没见到“月见露华”的影子。

日头渐渐偏西,山谷里的光线越发昏暗。她走到一处地势较低的地方,耳边传来淙淙水声。拨开一片茂密的蕨类植物,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方不大的水潭!潭水清澈见底,泛着幽幽的碧色,寒气扑面而来。水潭上方,一道细小的瀑布从更高的山崖垂下,溅起蒙蒙水雾。潭边怪石嶙峋,长满了湿滑的苔藓。

这地方,阴寒湿润,又因瀑布水雾和上方树木的缺口,夜里想必能见到月光,正是“月见露华”可能生长的环境!林青囊心中一喜,仔细在潭边的石缝、水畔搜寻起来。

找了好一阵,就在她有些失望,以为要空手而归时,目光忽然被水潭对面、一处被几块巨大岩石半掩着的缝隙吸引。那石缝极为隐蔽,里面似乎有微光闪烁。她小心翼翼地绕过去,扒开垂挂的藤蔓,只见石缝深处,背阴潮湿的岩壁上,生着一小丛奇异的植物。

那植物只有巴掌大小,叶片细长如兰,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玉白色,叶脉是淡金色的,清晰可见。最奇特的是,几朵指甲盖大小、形似铃铛的白色小花点缀其间,花瓣上似乎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在昏暗的光线下,竟泛着珍珠般柔和的光晕,仿佛将月光贮藏在了花蕊之中!

“月见露华!”林青囊忍不住低呼出声,心中一阵激动。这模样,跟陈百草手札里描绘的一模一样,甚至更具灵韵!她小心地靠过去,正准备采摘,忽然——

“叮咚……琤琮……”

一阵清越悠扬的琴音,毫无预兆地,穿过瀑布的水声和山林的风声,飘飘渺渺地传了过来。

这荒山野岭,深谷幽潭,怎会有琴声?林青囊动作一顿,警惕地抬头四望。

琴声并不激昂,反而十分舒缓空灵,如清泉石上流,如松间明月照,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宁静与超脱,与这幽谷的环境奇妙地融为一体,丝毫不显突兀。

好奇心战胜了警惕。林青囊采下那几株“月见露华”,小心放入腰间的药囊,然后循着琴声,朝水潭上方、瀑布来源的方向走去。

穿过一片更加茂密的竹林,眼前景象又是一变。竹林深处,竟有一小片开垦过的平地,三两间简陋却整洁的竹屋依山而建,屋前用竹篱围出个小院,种着些寻常菜蔬和几丛雅致的菊花。一个穿着半旧青衫、身形清瘦的年轻男子,正坐在屋前一方青石上,面对着一架古琴,低头抚弄。

男子约莫二十七八年纪,面容清俊,肤色有些苍白,像是久不见日光,但眉眼疏朗,自有一股书卷气。他弹琴的姿势极为优雅,手指修长,在琴弦上拨动间,那空灵的乐声便流淌出来。他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林青囊的到来毫无所觉。

林青囊站在竹林边,没有贸然打扰。她静静听着,这琴声似乎能涤荡人心头的烦扰,连寻找药材的疲惫都消散了不少。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那青衫男子这才缓缓抬起头,看向林青囊所在的方向。他的眼神初时有些恍惚,像是刚从另一个世界归来,待看清林青囊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却并无惊慌或戒备,反而有种……意料之外的平静。

“深山幽谷,竟有客至。”男子开口,声音温和悦耳,如他的琴声一般,“姑娘是迷路了,还是……寻药而来?”他的目光落在林青囊背着的药篓和沾着泥土的衣角上。

林青囊见他气质不俗,不似山野粗人,便上前几步,隔着竹篱,微微颔首:“打扰先生清静了。小女子确是进山采药,循水声至此,偶闻仙音,一时好奇,循声而来,还望先生勿怪。”

“仙音不敢当,闲来自娱罢了。”男子微微一笑,站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既是同好山水之人,便是缘分。寒舍简陋,若姑娘不嫌弃,可进来喝杯粗茶,稍作歇息。”

林青囊略一迟疑,见对方眼神清明坦荡,院子虽简朴却收拾得干干净净,不似歹人,便道了谢,走进竹篱小院。

男子自称文子渊,说是家中遭逢变故,看淡了功名利禄,便寻了这处幽谷结庐隐居,已有数载。他引林青囊在院中石凳坐下,搬出小泥炉烹茶。茶叶是自采的山野茶,泉水便是那瀑布之水,煮出来别有一股清甜。

两人起初只是闲聊几句山水天气。文子渊谈吐不俗,引经据典信手拈来,却无酸腐之气,反而透着一种勘破世情的豁达。林青囊话不多,但言谈间对草木药性的见解,偶尔提及的游历见闻,都让文子渊眼中异彩连连。

当林青囊小心取出那株“月见露华”,询问他是否在谷中其他地方见过时,文子渊仔细看了看,赞道:“此物确非凡品,生于幽僻,得月之华。姑娘能寻到它,可见是真正懂药之人,亦是与这山谷有缘。”他指向远处一片更陡峭的崖壁,“那边阴湿的岩壁上,似乎也有类似灵光闪烁,或还有生长。”

话题自然而然转到医药、草木,乃至天地生息之道上。林青囊发现,这文子渊虽隐居,见识却极广博,对药理亦有涉猎,许多见解与陈百草不谋而合,甚至在某些方面更为玄妙通透。而林青囊基于自身血脉对自然的独特感知,说出的一些体会,也常让文子渊沉思良久,击节赞叹。

“姑娘所言‘草木有灵,顺其性而为医’,深得自然之道精髓,比起那些死背方书的庸医,不知高明多少。”文子渊由衷道,眼中欣赏之色愈浓。他在这山谷独居日久,虽享受清净,却也难免寂寥。今日偶遇林青囊,见她虽荆钗布裙,却气质灵秀,言谈间毫无俗气,对自然万物有种天然的亲近与理解,仿佛山间精灵,不觉引为知己。

夕阳的余晖透过竹叶缝隙洒下,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琴声早已停歇,茶香袅袅中,交谈却越发投机。文子渊抚琴,林青囊静听;文子渊说些前朝典故、山水诗文,林青囊便讲些民间疾苦、药石趣闻。一个避世隐居,一个游历四方,身份境遇截然不同,却在这与世隔绝的幽谷中,找到了难得的共鸣。

不知不觉,暮色四合。林青囊惊觉时辰不早,连忙起身告辞。

文子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舍,但他并未挽留,只是温言道:“谷中夜路难行,姑娘多加小心。若日后采药再经此地,不妨再来歇脚。”

林青囊道了谢,背上药篓,转身走入渐浓的暮色中。文子渊独立竹篱边,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许久未动。山风拂过,吹动他青衫的衣角,也吹皱了他眼中一池静水。这偶然闯入幽谷的采药女子,像一颗石子,在他沉寂已久的心湖里,漾开了圈圈涟漪。那灵秀的身影,通透的言语,仿佛带着山外的清风,吹进了他自以为平静无波的世界。一种他隐居多年未曾有过的、微妙的悸动,悄然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