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霞幽谷的雾,到谷口就淡了。林青囊背着沉甸甸的药篓(里面不仅有“月见露华”,还多了几味文子渊指点的稀有草药),踩着一地湿滑的落叶走出来,重见天日般,长长舒了口气。谷中几日,清静得不似人间,却终究不是她的久留之地。
她抬手遮了遮有些刺眼的阳光,正要辨明方向往青石镇回,脚步却猛地一顿。
谷口不远处,那片相对平坦的林间空地上,竟扎着几个简易的营帐!几匹驮马拴在树下,正低头啃着草皮。几个熟悉的身影——正是秦啸天和他的镖师伙计们——或坐或站,有的在擦拭兵器,有的在拨弄篝火上架着的小锅,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飘来米粥的香味。
他们怎么在这儿?不是应该在青石镇等吗?
林青囊心头疑惑,那边秦啸天已经看见了她。他原本靠着一棵树,正跟一个镖师低声交代什么,一抬眼,目光便精准地锁定了她。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随即大步走了过来。
“林姑娘,回来了。”他语气平常,仿佛在此地扎营等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山里露重,没遇到什么麻烦吧?”目光却不着痕迹地迅速在她身上扫了一遍,见她除了衣角沾了些泥泞苔痕,神色如常,才真正放下心来。
“秦镖头?你们……怎么在这儿?”林青囊问。
“哦,”秦啸天神色自若,仿佛早有准备,“老韩叔在镇上将养着,精神头好了不少。我想着这栖霞山附近听说有几种治伤的好药材,反正等也是等,不如带弟兄们就近转转,顺便……看看能否接应一下姑娘。这深山老林的,一个人毕竟不安全。”他说得合情合理,甚至有点公事公办的味道,可那提早在此扎营、分明是等了不止一会儿的架势,却瞒不过人。
林青囊不是傻子,心里明白这“顺路转转”和“接应”有多牵强。青石镇离这谷口可不近,镖队带着辎重,怎么“转”也不会恰好“转”到这儿来扎营。他必是不放心,一路跟了过来,又怕惹她不快,才等在谷外。这份细心与坚持,让她心头微暖,却也有一丝无奈。她欠他的情,似乎越来越多了。
“有劳秦镖头挂心,一切顺利。”她微微颔首,算是领了这份情。
就在这时,谷口云雾微动,一袭青衫缓步而出。文子渊手里提着一个小巧的竹编食盒,步履从容,脸上带着惯常的温雅笑意,径直走向林青囊。
“林姑娘,山中清苦,备了些粗茶点心,带着路上垫垫饥。”他将食盒递上,目光清澈坦荡。
这一下,不仅林青囊愣住了,连秦啸天和他身后的镖师们都看了过来。镖师们交换着眼神,透着好奇与探究。秦啸天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落在文子渊身上,迅速打量着这个气质迥异于山野村夫、甚至不同于寻常书生的清隽男子。
林青囊瞬间感觉有两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一道沉稳关切,一道温和含蓄,却都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她定了定神,接过食盒:“多谢文先生,客气了。”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文子渊微笑,这才仿佛刚看到秦啸天一般,目光转向他,略一拱手,“这位兄台是?”
“威远镖局,秦啸天。”秦啸天抱拳回礼,语气不卑不亢,带着走镖人特有的爽利与谨慎,“阁下是?”
“山野闲人,文子渊,暂居于此谷。”文子渊答得云淡风轻,眼神却与秦啸天有了一瞬的接触。两个男人的目光在空中微微一碰,秦啸天看到对方眼中那份超然物外下的审视,文子渊则察觉到对方沉稳气度下的隐隐锐利与保护姿态。都不动声色,却都明白了对方与林青囊关系匪浅,且绝非寻常路人。
气氛有那么一丝微妙的凝滞。山风吹过,带着谷中特有的湿润草木气息。
秦啸天看向林青囊,语气自然:“林姑娘与这位文先生相熟?”他问的是林青囊,目光却平静地迎向文子渊。
林青囊点头:“入谷采药,偶遇文先生,蒙他指点药材所在,受益匪浅。”她不想多做解释,尤其在这种莫名有些紧绷的氛围下。
文子渊也适时开口,依旧是对着林青囊,语调温和:“秦镖头英武过人,有他一路护送,姑娘行程想来安稳许多。如此,子渊便放心了。”这话听着是客气,细品却有点意味深长,点明了秦啸天的“护送”之举,也含蓄地表达了自己的“关心”。
秦啸天面色不变,接话道:“分内之事。林姑娘于镖局有恩,秦某自当尽力。文先生隐居于此,仙风道骨,令人钦佩。不知先生可知出山最近的道路?我们也好护送林姑娘早些回去,老韩叔还等着用药。”
一个强调“有恩”、“分内”,一个点出“隐居”、“仙风”,言语间分寸拿捏,却暗流隐隐。
林青囊夹在中间,只觉得这山风都变得有些滞涩。她忽然觉得有些头疼,也有些……厌烦。她不是那等扭捏作态、乐于周旋于男子间的女子,身上压着的事,心里揣着的人,哪一件都比眼前这无声的“较量”来得重要千万倍。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从秦啸天脸上移到文子渊脸上,声音清晰,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秦镖头,文先生,二位好意,青囊心领。我此行只为行医济世,寻访亲人,山高水长,前路未卜。儿女私情,非我所愿,亦非我所求。二位皆是当世俊杰,青囊有幸结识,惟愿以友相待,以诚相交。若因青囊之故,令二位有所困扰,实非我所愿,也请二位体谅。”
这番话,如同一盆清凉的山泉,浇在有些微热的空气中。她坦荡地表明了自己的志向和态度,不偏不倚,却也划清了界限。
秦啸天眸光微沉,他早就看出这女子心志坚定,绝非寻常闺阁,此刻听她亲口说出,虽在意料之中,心中仍不免怅惘,但更多的却是钦佩。他本也不是死缠烂打之人,当即抱拳,正色道:“姑娘志向高远,秦某佩服。此前若有冒昧,还请见谅。镖队愿为姑娘前驱,只为酬谢救命之恩,别无他念,姑娘勿虑。”
文子渊眼中也掠过一丝黯然,随即化为更深的欣赏与释然。他洒然一笑,如清风拂过竹林:“姑娘快人快语,心如明镜。是子渊着相了。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他日有缘,盼再与姑娘坐论药石,听琴观云。就此别过,珍重。”说罢,对秦啸天也微微颔首,转身飘然入谷,青衫背影很快隐入云雾之中,倒是干脆利落。
林青囊心中微松,对秦啸天道:“秦镖头,老韩叔的病耽搁不得,我们这便启程回镇吧。”
秦啸天点头:“好。”
回程路上,气氛与来时略有不同。镖师们似乎察觉了什么,对林青囊的态度更加恭敬,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观察。秦啸天依旧走在前面开路,话不多,但安排行程、宿营打尖,无不细致妥帖,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与关照。
有趣的是,自那日后,林青囊的行程似乎“顺畅”了许多。有时在偏僻山路,会“恰好”遇到秦啸天押镖路过,方向竟也大致相同,便理所当然地再次同行一程。有时在某个城镇药铺抓药,会“偶然”听闻文子渊曾在此与人品茗论画,留下几幅墨宝,其中意境,竟暗合她曾提过的某处山水或药草。
两人并未再有直接交集,却仿佛形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一个以武人的方式,于实处提供庇护,扫清潜在麻烦(林青囊后来才知,有几处传言不太平的地界,他们路过时都异常平静);一个以文人的心意,于虚处给予慰藉,让她在疲惫时,总能从市井传闻或偶尔见到的题咏中,感受到一份超然的理解与遥远的祝福。
他们仿佛在进行一场风度翩翩的“竞争”,比的不是谁能赢得芳心,而是谁更能以她接受的方式,给予支持与尊重。林青囊对此心知肚明,无法拒绝,亦无需点破。她只是更加专注于自己的路途,采药、行医、打听妹妹的消息,将那份感激与偶尔的纷扰思绪,深深埋入心底。前路漫漫,肩负重重,有些风景,有些人,注定只能相伴一程,留在记忆深处,成为照亮孤独旅程的、遥远而温暖的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