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三日,上午十一点。
南疆基地的钢铁闸门在装甲运输车前方缓缓升起。
林轩靠坐在车厢最里侧,脊背抵着冰冷的车壁。他右臂的固定护缚换了新的,左颈的割伤重新包扎过,虎口那道崩裂的伤口凝着一层暗红色的血痂。
但他没看自己的伤。
他一直在看对面的担架。
苏沁落躺在那副临时固定担架上,身上盖着姜海峰脱下来的作战外套。
她的脸白得像十一月南疆的第一场霜。
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左肩的绷带在峡谷里换了三回,血终于止住了,但绷带边缘还是透出一圈浅淡的粉红——那是伤口太深、愈骨膏来不及完全吸收的痕迹。
但她呼吸平稳。
秦念苏守在担架边,每隔三十秒低头确认一次。
每一次确认后,她都会轻轻舒一口气。
然后继续盯着那道起伏的弧线。
林轩没有过去。
他就坐在那里,隔着两米,看着那道很轻、很稳、像生怕惊扰什么的呼吸。
车厢在基地主干道上减速。
窗外,作战指挥室的灰色外墙从视野边缘滑入。
林轩看见二楼那扇窗。
萧震站在那里。
隔着玻璃,隔着晨光,隔着两千公里生死线上爬回来的这一夜。
萧震没有动。
林轩也没有。
他只是垂下眼睫。
——
上午十一点二十分。
作战指挥室。
萧震站在战术白板前,背对着门。
林轩站在他身后两米。
室内只有他们两个人。
地上并排放着两副禁制枷锁——常国兴、常国栋。
桌上摊着两柄漆黑窄刃刀、一枚加密存储器、以及三页手写审讯笔录。
萧震已经看完那三页笔录。
他没有回头。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窗外有乌鸦掠过基地的穹顶,嘶哑的啼鸣从远处传来,像某种不祥的回响。
然后萧震开口。
“双子星。”他的声音低沉如磨刀石,“影阁S级。七年前刺杀六品准将成功。”
“程立新把这两个人调来杀你。”
他顿了顿。
“你在四品后期,正面击溃五品巅峰。”
林轩没有说话。
萧震转过身。
他看着这个右臂还吊着护缚、左颈缠着急救绷带、整个人像刚从血池里捞出来的年轻人。
独眼里没有赞许,没有欣慰,没有那些软绵绵的情绪。
只有一种更沉、更厚、像深海礁石被浪潮冲刷千年依然不动的——
信任。
“还撑得住吗?”他问。
林轩点头。
萧震没有再问。
他走到案边,拿起加密通讯器,输入一行极长的、林轩看不清的指令。
发送。
然后他放下通讯器。
“京都那边,”他说,“我有二十三年没联系过的人。”
“今晚之前,这份口供会出现在三个人的加密信箱里。”
他没有说那三个人是谁。
林轩也没有问。
他只是在心里将萧震这句话收好,像收一枚暂时用不上、但必须贴身存放的保命符。
——
下午一点。
苏沁落被正式送入生命维持舱。
林轩站在舱外。
他身后站着楚风、秦念苏、李薇、赵奕阳。
姜海峰靠在走廊转角,没有靠近。
他只是隔着三十米,望着那扇缓缓关闭的舱门。
舱门闭合。
淡绿色的修复液从底部注入,无声漫过苏沁落垂散的长发、苍白的脸颊、缠着绷带的左肩。
三秒后,她整个人悬浮在那片温润的光里。
像沉入一场很长、很安静的睡眠。
军医站在操作台前,逐项确认舱体参数。
“修复液配比:标准浓度的1.7倍。”
“循环流速:三万五千转。”
“愈骨膏添加量:常规剂量的三倍。”
“预计唤醒时间:至少七十二小时后首次意识测试。”
他转过头,看向林轩。
“你确定要用这个方案?”
林轩看着舱里那张安静的脸。
“会疼吗?”他问。
军医沉默了两秒。
“修复液会刺激受损经脉再生。”他说,“这个过程……会有知觉。”
“不是痛。是酸、胀、像有人在体内一寸一寸揉开淤血。”
“她醒着的时候,会很难受。”
林轩没有说话。
他把手探入内袋。
触到那枚一直没用的、萧震给的第三枚存储器。
他把它拿出来。
放在军医手边。
“这个,”他说,“够不够让她少疼一点?”
军医低头看着那枚存储器。
他认出了萧震的加密标识。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存储器轻轻推回林轩手边。
“她用不上这个。”他说,“她自己已经够拼了。”
“你留着。”
林轩将存储器收回内袋。
他转身,走向舱体。
隔着三寸厚的特制玻璃,他看着她。
很久。
然后他开口。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等你出来。”
——
下午三点。
林轩第一次被强制按进医疗舱。
不是他自己走进去的。
是楚风和姜海峰一人架一条胳膊,把他从苏沁落的舱门口架到急诊区。
军医姓沈,四十七岁,在南疆干了十九年外科。他的口头禅是“你们这帮小崽子什么时候能学会先保命再拼命”。
今天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把林轩的上衣剥了,对着那七道新伤旧伤叠成地图的后背,沉默了五秒。
五秒后。
“愈骨膏。”他对护士说,“拿四品的。三支。”
林轩趴在医疗床上。
他的右臂被固定在一个无法动弹的角度,左颈的割伤重新清创缝合,虎口崩裂的伤口敷上厚厚一层生肌散。
最麻烦的是经脉。
军医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探测仪器,沿着他小臂、肘弯、肩胛逐寸扫描。
屏幕上跳出密密麻麻的红点。
“暴怒之心。”军医念出这四个字时,语气不是疑问,是陈述,“你不知道四品武者的经脉根本扛不住这种秘法?”
林轩没有说话。
军医也不需要他回答。
他只是将三支四品愈骨膏按比例调配,注入林轩肘弯静脉。
药液冰凉。
顺着血管一路蔓延,像三股被驯服的溪流,缓慢浸润那些干裂到临界点的经脉壁。
“七十二小时。”军医说,“这期间严禁运功,严禁战斗,严禁任何气血超过三成运转。”
“违规一次,恢复期加一周。”
“违规两次,加一个月。”
“违规三次——”
他顿了顿。
“你自己应该知道后果。”
林轩知道。
永久性经脉损伤。
境界停滞。
武道尽头。
他躺在医疗床上,望着天花板惨白的灯管。
“知道。”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