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味道……
是“道”的残骸。
是某个更高维度的存在,在时光长河中遗落的一片腐烂鳞甲。
李长安吞噬的,正是这片鳞甲上滋生出的“毒”。
所以,他凝聚的“毒之道种”,从根源上,就沾染了那股古老、腐朽,却又至高无上的气息。
“有点意思。”
李长安的指尖在虚空中轻轻划过。
指尖所过之处,空间无声湮灭,化作一道细密的黑色裂痕。
裂痕中并非狂暴的空间乱流,只有一片绝对的死寂。
连“存在”这个概念,都被毒杀了。
这便是“毒之道种”的力量。
一种指向“终结”的权柄。
他正细细体味这份新生的掌控感,一道极细微的波动,从地底空间的入口处传来。
有人来了。
来人对“毒”的理解,远在那七个长老之上。
李长安没有回头。
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的感知,早已随着新生的道种,与这片空间的每一缕气息,每一粒尘埃,融为一体。
在他的“视野”中,一道模糊人影,正悄无声息地穿过层层禁制。
如一缕青烟,飘落在这片死寂之地。
来人一袭素白长袍,面容清癯,长发仅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
他看上去不像一代魔门宗主,倒更像个教书育人的老夫子。
万毒门门主,“万毒医仙”,魏春秋。
魏春秋的脚步,在踏入地底空间的一瞬间,停住了。
他的眉头,几不可查地皱起。
太干净了。
这里,太干净了。
按照他的推演,此刻此地,本该是毒气的海洋,是七位长老献祭自身,恭迎“毒祖”降临的神圣祭坛。
空气中,应该弥漫着足以让化神修士瞬间化为脓血的剧毒神韵。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
没有毒气。
没有能量残留。
没有阵法痕迹。
甚至,连七位长老存在过的气息,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仿佛一张白纸,被人用最彻底的方式,擦去了所有的笔迹。
不。
比那更彻底。
是连同那张纸,都被人从这个世界上,生生抹掉了。
魏春秋的目光,终于落在场中唯一站立的身影上。
那个年轻人。
黑衣黑发,身形挺拔,背对着他,静静站着。
一尊亘古不变的雕塑。
一种极度危险的直觉,如毒蛇吐信,舔舐着魏春秋的后颈。
他看不透。
以他浸淫毒道千年的修为,竟完全感知不到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深浅。
对方宛若一个黑洞,吞噬了所有投向他的探寻。
“七位长老呢?”
魏春秋的声音很温和,像是老友间的寻常问候。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丝无色无味的细微粉尘,已随着气流,悄然飘向李长安的后心。
他的成名绝技,“刹那芳华”。
中毒者不会有任何痛苦,只会在一个刹那间,耗尽所有生命精元,凋零枯萎,化为飞灰。
死,都死得充满诗意。
他自信,哪怕返虚大能,在毫无防备之下,也绝无幸免的可能。
粉尘,无声地触碰到了李长安的衣衫。
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
那些足以毒杀返虚的剧毒粉尘,在靠近李长安身体三寸范围时,并未消融,也未分解。
它们……在欢呼。
在雀跃。
它们像是找到了最终归宿的游子,以一种近乎朝圣的姿态,主动融入了那具身体。
魏春秋的瞳孔,瞬间收缩成针尖。
他看见,那个年轻人甚至连动都没动一下。
他只是平静地转过身。
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静静地看着他。
“你在找他们?”
李长安摊开手掌。
掌心之中,七颗暗淡无光的细小光点,正在缓缓湮灭。
那是七位长老被榨干本源后,仅存的一点真灵印记。
魏春秋脸上的从容,第一次彻底消失。
他死死盯着那七颗光点,感受着其中熟悉的气息,一股源自神魂的冰冷,炸遍全身。
死了?
七个化神巅峰,借助七星绝命大阵,献祭自身,足以召唤出毒祖万分之一力量的投影。
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了?
连一丝反抗的波澜都未曾掀起?
这不可能!
除非……
一个让他灵魂都在战栗的念头,浮现在魏春秋的脑海。
除非,他们召唤出的“毒祖”投影,连同他们自己,都被眼前这个男人……
当做点心,给吃了。
“你是谁?”
魏春秋的声音,带上了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干涩与颤抖。
他体内的毒元疯狂运转,无数种禁忌毒术在识海中飞速闪过。
但他悲哀地发现,无论哪一种,在这个深不可测的男人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对方的存在,已经超出了他对“力量”的理解范畴。
“我?”
李长安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玩味。
一丝猎人看到猎物终于走进陷阱的愉悦。
“我只是一个路过的食客。”
他向前踏出一步。
一步。
仅仅一步。
魏春秋却感觉整个世界都向他压了过来。
他引以为傲的毒道法则,在他周围崩溃、哀鸣。
他体内存放的亿万种奇毒,在这一刻,像是见到了君王的臣子,瑟瑟发抖,甚至开始反噬己身!
他体内的毒元,正在失控!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魏春秋惊骇欲绝。
他感觉自己变成了一个透明的容器,对方的目光轻易就洞穿了他所有的秘密。
他修炼的功法,他隐藏的剧毒,他身体的每一处薄弱环节,都赤裸裸地暴露在对方的审视之下。
“我对你没做什么。”
李长安的声音很轻,却是一柄重锤,砸在魏春秋的心神之上。
“只是,你修行的道,恰好……是我的私有物。”
话音落下。
李长安抬起手,对着魏春秋,轻轻一握。
“噗!”
魏春秋猛地喷出一口黑血。
他惊恐地发现,自己体内那修炼了上千年,早已与血肉神魂融为一体的本命毒源,竟然在自行瓦解!
不,不是瓦解。
是在……朝拜!
它们在向那个男人,献上自己的忠诚!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毒之道,源于毒祖!你……你究竟是谁?!”
魏春秋彻底疯狂了。
眼前发生的一切,已经颠覆了他的认知。
这不是修为高低的问题。
这是位阶上的碾压。
是创造者,对仿冒品的绝对支配!
“毒祖?”
李长安听到这个称呼,脸上的好奇之色更浓。
他伸出手指。
一缕黑色的气息,在他指尖萦绕。
那气息,与他之前嗅到的“看门人”的味道同出一源,却更加浓烈、纯粹。
这缕气息出现的瞬间,魏春秋像是被施了定身术,浑身僵硬。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缕气息。
眼神中先是迷茫,然后是狂热,最后,化为无边的恐惧。
“祖……祖之源息!!”
他失声尖叫,声音凄厉到扭曲。
“你怎么会拥有祖之源息?!不!这不可能!你不是毒祖!这股气息……比毒祖还要古老,还要……恐怖!”
魏春秋的道心,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他一直以为,自己信奉的“万毒之祖”,便是世间一切剧毒的源头,是至高无上的存在。
可今天,他见到了一个活生生的人,随意就能调动比“毒祖”本源还要高级的力量。
那他毕生的信仰,算什么?
一个笑话吗?
“看来,你知道点东西。”
李长安的身影,瞬间出现在魏春秋面前。
两人的脸,相距不过三寸。
他看着魏春秋那双因恐惧而涣散的瞳孔,轻声问道,声音带着不容抗拒的魔力。
“告诉我,你们所谓的‘毒祖’,是不是看守在一口叫做‘永恒腐烂之井’的旁边?”
第一个问题,魏春秋神魂剧震。
“它……是不是只有一只眼睛?”
第二个问题,他道心浮现裂痕。
“它的脖子上,是不是还拴着一条……我当年亲手给它戴上的项圈?”
第三个问题落下。
魏春秋的认知,彻底崩塌。
他终于明白,他们招惹的,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他们不是在对抗一个人。
他们是妄图用一滴水,去挑衅整片孕育了这滴水的……无尽深海!
魏春秋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意志,在李长安那蕴含着“道”的言语面前,脆弱如纸。
李长安没有再逼问。
他已经得到了答案。
他缓缓收回手,转身,向着地底空间的出口走去。
当他与瘫软在地的魏春秋擦肩而过时,脚步顿住。
“看在你,为我提供了这么一个有趣线索的份上……”
“今天,就不吃你了。”
“留你一条命,去给你的‘主人’,带个信。”
李长安的声音,在死寂的空间里,幽幽回荡。
“告诉它,它的老朋友……”
“回来取狗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