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游龙再生念斯人(1 / 1)

燕云武林 大夫 2681 字 9小时前

自从得了《游龙枪法》,李春秋每日都在密室中钻研苦练,日复一日,李春秋的枪法已突飞猛进,加之内力雄厚,功力已与越大侠不差上下。其常常因一招一式的精进而开怀大笑,同时也赞叹“游龙枪法”当真绝妙,并自言道:“越江初,你可知今日!”

风清平此时仿佛被抽去了精神,整日昏昏沉沉,毫无斗志,而李梦如也不知去向,府中下人言:“梦如小姐家中祭祖,已离府数日。”风清平听闻毫无波澜,如此也好,毕竟不是彩玲姑娘,并不放在心上。

李春秋房内,大师兄低声问道:“堂主,如今枪谱到手,那风清平是不是可以……”随即做出砍杀手势。

李春秋淡定答道:“若他尚在府中,暂且留其性命,毕竟其为广义堂中的贵客,若在府内出了事,江湖上会如何看待我们?若他偏要离去……”

李春秋看向窗外,道:“那就怪不得老夫了。”

大师兄拱手道:“弟子明白。”

李春秋又道:“刚失了火,不可再害了命,传出去,必会引人猜想。让其在府中多留几日,好生供养,不可怠慢。”

大师兄道:“弟子这就去安排酒菜,陪他多饮几杯。”言罢便退出屋去。

风清平此刻正独自呆坐床前,突然听到下人来唤:“风公子,大师兄请您亭中一叙。”风清平早已麻木,淡淡地回了一句“知道了”。他料想大师兄应是请他离开,但此刻他并不在乎,于是便推门出去,来到后院。

亭中石台之上,已摆好几个小菜,一坛老酒。大师兄见风清平前来,起身拱手道:“风少侠,几日不见,别来无恙?”风清平回礼道:“有劳大师兄惦记,在下一切都好。”言罢,两人相向而坐。

大师兄为风清平斟满酒,道:“在下仰慕风少侠英雄气概,而今亦十分同情风少侠之遭遇,在下敬风少侠一杯。”于是两人同饮。风清平道:“多谢大师兄于大火前阻拦在下鲁莽之举,使在下幸免于难,在下敬大师兄一杯。”于是两人又饮一杯。

大师兄感叹道:“那场大火实属不幸,但天干物燥,确实是我等疏忽,让风少侠痛失枪谱,在下在此向风少侠赔罪。”言罢正欲举杯,风清平赶忙拦下,道:“大火焚烧之处乃广义堂之客房,广义堂蒙受损失最重,大师兄何来赔罪之言。”

大师兄道:“广义堂确实损失不小,那大火连毁三间上房均是招待贵宾之所,屋内家具饰物焚烧殆尽,古玩字画更是损失惨重,广义堂修葺此处花费巨大,如今天下大乱,苛捐杂税繁多,凭空多出如此巨款,堂主亦是颇为为难。”

转而又道:“但与风兄的枪谱相比,这些都不足挂齿,堂主近日常常惋惜,夜不能寐,如此精妙之枪谱,若绝了后,着实可惜。唉……”

风清平道:“大师兄所言极是,堂主不易,在下感同身受。”

又感慨道:“而此枪谱乃义父先祖所创,若在风某手中断了传承,风某便是千古罪人,风某无颜苟活于世,死后更无颜面见义父。”言罢,风清平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大师兄又为其斟满,道:“风少侠不必自责,此非少侠之过,乃天意也。”又问:“敢问少侠,此枪谱可有抄本?”

风清平摇头道:“没有,孤本也。”

“仅此一本?”

“仅此一本!”

大师兄听闻不再试探,端起酒杯道:“风少侠年轻有为,枪法无双,早已将枪法烙于心中,何须枪谱。”

风清平也端起酒杯道:“风某不才,自年幼练枪至今已有十年有余,枪法早已烂熟于心,只可惜风某力道不足,且无法从容变幻,恐后人不能观其中之精妙,自此天下再无‘游龙枪法’。”

大师兄劝慰:“有风少侠在,枪法便尚存。”于是两人又痛饮几杯。

待回到屋中,风清平已头晕脑胀,倒床不起。迷糊之间,他脑中突然回响起大师兄的话:“枪谱可有抄本……”没错,为何《游龙枪法》不能有抄本?虽然原本已失,可原本中的字字句句、尽数图解都已印在自己脑中,若能凭记忆重写《游龙枪法》,那不就等同于枪谱没有被烧毁吗!

风清平瞬间两眼放光,来了精神,酒也醒了一半。于是他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要在此地重写枪谱,弥补过失。

当风清平要重写枪谱的消息传到李春秋和大师兄耳中后,李春秋淡淡地说道:“想写就让他写,他得有命带出去。”大师兄拱手道:“师傅所言极是!”

翌日,便见风清平屋内铺满宣纸笔墨,风清平告知下人,一日三餐不必喊他,馒头稀粥送至屋内即可。

青灯烛台下,风清平独坐房中,闭门不出,一炉沉香袅袅升起,细烟如篆,萦绕梁间,镇纸压住宣纸一角,映着窗外疏疏竹影。

风清平奋笔疾书,时而略加思索,时而仔细勾画,时而以笔带枪演练起来,一连数日足不出户。屋外下人见此,感叹时运不济,若在前朝,如此这般勤奋,准能中个举人。

李春秋对自己的枪法颇为自信,急于寻一高手切磋,便只身前往洪涛山。洪涛山坐落于云州西北,重峦叠嶂,险峻雄奇,蔚为大观。山间草木茂盛,鸟语花香,溪涧潺潺而下。

山顶有古道观隐于松柏之间,巨匾高悬,上书金字:虚云观。

观中玄虚道长乃李春秋老友,如今已过耳顺之年,仙风道骨,潇洒自如,向来不过问武林之事,乃世外高人。其舞得一手八卦刀,削铁如泥,势大力沉,又急如流星,快如闪电,让人防不胜防,纵观整个云州,也难有人与之抗衡。李春秋常年供养道观,自然是其座上宾,如今道观香火不断,徒孙满堂,玄虚道长怡然自得,乐在其中。

李春秋一早便来到道观之中,上香参拜过祖师后,便来到内堂品茗。

玄虚道长言:“李堂主立春之后,初次来观中走动。”

李春秋道:“道长有所不知,广义堂中事务繁忙,李某着实脱不开身。”

玄虚道长捋着胡须道:“尘缘扰扰,莫若归根复命;世务纷纷,何如致虚守静。”

李春秋叹气道:“道长所言甚妙,然堂中上下,皆须事事亲自过问,金银钱财,也要处处分配妥当。一众弟子、家眷妻小都以广义堂为生计,李某若撒手不管,就要多出几百口人食不果腹。总之,劳心得很。”

玄虚道长听闻,道:“减得一分人欲,便添得一分天理;能自反观内照,神气自敛。贫道知堂主不易,亦知堂主爱民之心。贫道愿堂主事来心应,事去心止;如镜照物,不留痕迹。”

李春秋拱手道:“道长所言,李某谨记。”

又道:“今日李某前来有一事相求。”

玄虚道长言:“哦?如若贫道可为,贫道自当为之。”

李春秋笑道:“自然是道长可为之事,且在云州城内,怕是只有道长可为。”

“何事?”

“李某近日习得几招枪法,想请道长指点。”

玄虚道长呵呵笑道:“我当何事,原来为此事而来。”

随即叫道童去取自己的八卦刀,又命人将李春秋放在道观门口的长枪取来,于是两人在院中摆开架势。

李春秋率先出招,与以往的刚劲勇猛、力贯千钧不同,李春秋此次的招式举重若轻、灵巧迅捷、虚实相生、行云流水,玄虚道长不由眼睛一亮,左挡右突,上攻下破,两人打得有来有回,不分伯仲。

玄虚道长惊呼:“李堂主武艺精进非常,贫道不敢小觑!”

以往不过五六十招两人胜负即分,如今李春秋已与玄虚道长过了一百余招,仍游刃有余。

李春秋拱手道:“道长承让,李某最近苦练枪法,终小有所成,但若再与道长过上百招,李某定难逃落败。”

玄虚道长笑言:“贫道年事已高,恐无力与堂主再过上百招,如今堂主之武艺,在云州城内,首屈一指。”

李春秋拱手道:“道长过谦了。道长的八卦刀,云州城内无人能及。放眼武林,亦难寻敌手。”

玄虚道长感慨道:“岁月不饶人,年轻时或许如此,但如今已不可同日而语。”

李春秋心情大好,玄虚道长亲自送其至观门,临别前,玄虚道长对李春秋言:“欲深者天机浅,心宽者道缘深。”

李春秋微微一笑,与道长拱手道别,向云州去了。玄虚道长望着李春秋离去的身影,轻轻地摇了摇头,刚才李春秋所使的那套枪法,他太熟悉了。

风清平终于完成了《游龙枪法》的重写,与之前不同,风清平在最后一页附上了自己的教诲:游龙枪法乃君子枪法,练此枪法须谨记:切勿恃强凌弱,切勿滥杀无辜,切勿助纣为虐,切勿与民为敌。

当完成这一切后,风清平如释重负,他又一次聆听到飞鸟的呼唤,见那白云遮住远山。他想,是时候离开此地了,于是他在府中遍寻李春秋却被告知,堂主近日在洪涛山虚云观做客,风清平便向大师兄要了快马,向洪涛山去了。

当风清平到山下时,见山中蝴蝶飞舞,鸟兽虫鸣,古木参天,万木葱茏,生机盎然。风清平心中虔诚淡然,步履从容,信步登顶,来到虚云观。此时观中香火正旺,几个小道士在院中打扫。

风清平拱手问道:“请问几位师父,可知云州广义堂李堂主在观中否?在下风清平,乃广义堂雅客,有要事来寻李堂主。”

一个道童答话,道:“李堂主乃本观贵客,由玄虚道长亲自接待,这位善人请于殿中稍候,小道这就前去禀报。”

风清平来到大殿之内,殿中森然非常,三清法相庄严垂睇,金身肃穆,香火缭绕,青烟袅袅,与梵音交织,令人顿生敬畏,风清平不禁叩拜座前。

少顷,玄虚道长移步大殿,向风清平拱手道:“贫道玄虚,让善人久等。”

风清平作揖道:“晚辈风清平参拜道长。”

玄虚道长言:“请问善人来寻李堂主所为何事?”

风清平于是将《游龙枪法》枪谱焚毁后又重写一事告知,并言明此次前来只为道别。

玄虚道长言:“李堂主前几日确在本观做客,不过已回云州去了。”

又道:“风少侠一路风尘仆仆,贫道备好香茗,请少侠于内堂品茗一叙如何?”

风清平拱手道:“在下恭敬不如从命。”于是二人来到内堂,道童为两人看茶,茶香扑鼻,沁人心扉。

道长问:“风少侠哪里人?”

“义父生前,在下一直居于幽州,之后辗转于涿州、云州。”

道长闻言点头道:“少侠四处游历,增长见闻,也是一大乐趣。”

“此非在下本意,乃是因恶人追杀,歹人构陷,不得已而为之。”

“少侠年纪轻轻,却有如此经历,贫道愿闻其详。”

于是风清平将七大恶人残害义父、侠客帮伸出援手、顺安镖局六屏山剿匪、在幽州被燕王构陷、去云州投奔广义堂、枪谱被毁后重新手抄等经历和盘托出,经历种种之后,心中淡然。

玄虚道长闻言,感叹:“风少侠一路坎坷,经历颇丰,虽得少失多,却否极泰来。”

又道:“越长山教子有方,若真已惨遭不测,亦可含笑九泉。”

风清平心中苦楚,却突然疑惑,问:“道长,晚辈并未言说义父姓名,您怎知我义父名讳?”

玄虚道长捋着胡须笑言:“天下谁人不知‘游龙枪法’乃越氏独门绝技,刚才在大殿之中风少侠所言《游龙枪法》已重写,贫道就已猜出少侠身份。”

风清平赶忙问:“请问道长与我义父熟识?”

玄虚道长言:“自然熟识。”转而问:“风少侠可知越长山年轻时为武林除恶之事?”

风清平眼睛一亮,道:“晚辈不知,义父从未跟晚辈提起过。”玄虚道长笑言:“那贫道就与少侠道一段越长山之往事……”

“当年,越长山与贫道皆为武林中人,越长山枪法卓绝,‘游龙枪法’举世无双,而较之枪法,越长山更是侠肝义胆,嫉恶如仇。

十六年前恶人谷横空出世,其中恶人恶贯满盈,与今时江湖七大恶人无异,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恶人谷谷主冷昆仑携一众谷内牛鬼蛇神祸乱武林,烧杀抢掠,为非作歹,胡作非为。而冷昆仑一手‘霹雳震风掌’所向披靡,江湖中人闻风丧胆,望风而逃。

越长山眼见恶人谷罪恶滔天,武林中人不断惨遭迫害,于是一人一枪,千里走单骑,独闯恶人谷。在谷中苦战三天三夜,历经千难万险,终将恶人谷弟子消灭殆尽,而谷主冷昆仑也被越长山一枪挑于马下,从此不能再祸害人间。

那冷昆仑的师弟欧阳廷,因和冷昆仑争夺掌门之位失利,被逐出恶人谷,所幸捡回一条性命。自此江湖中人,无人不对越长山敬佩万分,而‘游龙枪法’则一战成名,成为天下第一枪法,那越长山也被赋名‘越大侠’。

依贫道看来,武林之中侠士众多,大多浪得虚名,而越长山则理所应当配得上‘大侠’二字。

只可惜恶人谷那一战太过惨烈,越大侠只身一人,他虽除恶扬善,大获全胜,却也中了冷昆仑一掌,只能功成身退,从此闭门不出,幽居养伤。”

风清平终于明白义父这么多年为什么一直咳嗽,且越来越严重,原来是受了冷昆仑一掌,且伤势严重无法医治。

而他终于明白,义父之所以一直被人称做大侠,是因为真正的大侠,是舍己为人,为民除害,即使面对刀山火海,也在所不辞。

风清平此刻双目湿润,对玄虚道长拱手道:“今日若无道长言明,晚辈尚不知义父有如此经历。单是听闻此事已毛骨悚然,不知当年义父亲历时,是何等的大义凛然,何等的英雄气概!”

玄虚道长言:“当年,他已报了必死之心。去那恶人谷之前,他曾与贫道见过一面。”听闻此言,风清平一脸惊诧。

玄虚道长接着言道:“越长山本就是贫道老友,只是这十八年来,并无走动,江湖上也鲜有人知。”

转而又笑道:“贫道壮年时,经常和越长山切磋武艺。”继而打趣道:“贫道从无败绩!”言罢又大笑起来。

待笑声停止,道长表情凝重,悲从心来。刚才的回忆让他念起好友,想起当年的种种趣事,而眼下,两人或许已是阴阳两隔。

风清平察觉到道长的心绪,便道:“义父之仇大于天,晚辈此次前来便要同李堂主道别,返回涿州,结交侠士,苦练枪法,他日为义父报仇雪恨!”

玄虚道长闻言,甚是欣慰,便道:“风少侠,可否演练一遍‘游龙枪法’?贫道对此枪法甚是熟悉,愿代越长山再为少侠指点一二。”

风清平眼中含泪,拱手道:“晚辈遵命!”

院中,风清平将“游龙枪法”演练一遍,仿佛此刻义父就在身边,为他指点,时而点头肯定,时而提示一二,风清平又回到了儿时熟悉的院子,又见到义父慈祥的脸庞,听到那熟悉的声音,还有院中义父与他一起栽下的梨树,正在风中落英纷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