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敬尴尬地走入赵拓的那桌。
但是方晟,到底还是方老爷,没多久就恢复了刚才的潇洒自如。
甚至,他还主动跑到方敬这桌来敬酒。
“诸君都是我儿的好友吧?”
饶是赵拓等人见多识广,但是这场面他们是真没见过。
只能纷纷站起身来,口称叔父。
“那个……爹,我其实是第一次来您信吗?”方敬有点心虚。
“啊呀,方公子,你可好久没来看奴家了。”就在此时,巧儿娉娉婷婷地走过来了。
方敬语塞:“算了,您不信。”
方晟哈哈一笑:“我儿不必拘谨,过去我还常怕你读书读傻了,想当年为父在你这个年纪,那可是……”方敬抹抹嘴巴,一脸怀念的样子。
“行了,爹,要不您去您朋友那桌?”方敬最起码还是要点脸的。
“不急不急,待我和你这些好友,共同饮上几杯。”方晟居然大大咧咧坐下了,“这桌消费你们方叔父买单啊!”
方敬想死。
片刻后,门帘掀起,一个青衣小厮快步走进来,凑到赵拓耳边说了几句话。
赵拓听完,眼睛一亮,转身朝众人道:“诸位!今晚咱们赶上了好时候!”
有人问:“赵兄,什么事?”
赵拓笑道:“揽月舫的青鸢姑娘,今晚要出阁了!”
船舱里顿时一片哗然。
“青鸢姑娘?那个清倌人?”
“就是那个弹琵琶唱曲儿的青鸢?听说她从不接客,只卖艺啊!”
“出阁?她肯了?”
“什么肯不肯的,老鸨子要她出阁,她能不出?”
“可不是,我方才看见李公子也来了。”
“哪个李公子?”
“曹国公的弟弟,李增枝李公子!”
方敬听着周围人的议论,心里毫无波澜。
清倌人出阁。
这种桥段,他上辈子在小说里看得太多了。
俗套。
太俗套了。
方敬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这才发现,今天的揽月坊确实比往日热闹。
四周已经坐满了人。有穿绸衫的富商,有戴方巾的士子,有腰悬玉佩的公子哥,还有几个穿着官袍的——虽然只是七八品的小官,但也够唬人的。
有明一朝,是禁止官员狎妓的,但是这种灭人欲的禁令,基本上都会形同虚设。
包括杀人如麻的老朱,也不会因为这个惩治官员。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片刻后,纱帘微动,青鸢款款走入舱内,脸上却盖着丝巾,看不清容貌。两名低眉顺眼的年长嬷嬷紧随其后,小心翼翼地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宦娘(鸨母)迎上去,笑道:“哎哟我的儿,可算来了!快给各位老爷请安!”
青鸢没有请安。她只是在那方早已备好的琴案前站定。两名嬷嬷立刻上前,迅速整理好她的裙裾,确保不会绊住。
琴案上,是一张通体乌黑的古琴。
青鸢坐下,素手放在琴上。
花魁必配琴声么,我懂。可惜,别的穿越者抄诗斗酒、古筝撩妹,我连《两只老虎》都只会用口哨吹……
方敬忍不住吐槽。
青鸢双手移动,琴音响起,似银瓶乍破。
席间举子们屏息凝神,唯赵拓击节大赞:“好一曲《潇湘水云》!青鸢姑娘的‘吟猱’技法,已有宗师风范!”
这又吟又挠的……正经吗?
一曲罢,宦娘再次上台,先用一把小折扇遮住青鸢的脸,然后青鸢伸手取下了丝巾。
老鸨扬声宣布:“诸位!青鸢姑娘今日出阁,按咱们揽月舫的规矩,先举行却扇礼!”
却扇礼?
方敬一愣。
方晟一直关注儿子,见他不解,低下头解释道:“却扇,就是揭开扇面。这些烟花之地,非要附庸风雅,搞些名堂。清倌人出阁前,脸上都蒙着扇子,不让客人看见真容。却扇礼就是把扇子拿下来,让大家看看长什么样。”
方敬点头:“爹,您很懂啊!”
方晟尬笑:“略懂、略懂。”
他看了一眼台上那个蒙着团扇的青鸢姑娘,又看了一眼台下那些跃跃欲试的公子哥们,心里毫无波澜。
拍卖而已,没什么好看的。
他正准备找个角落坐下,忽然听见方晟凑过来,低声道:“敬儿,你要不要试试?”
方敬一愣:“试什么?”
方晟朝台上努努嘴:“那个青鸢姑娘,看着不错。你要是喜欢,爹给你出钱。”
方敬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爹,您说什么呢?”
方晟一脸认真:“爹带了钱,不少呢。你要是喜欢,咱就拍下来。你一个人在金陵,身边也没个贴心的人,这姑娘看着挺水灵的,带回去伺候你也好。”
方敬哭笑不得:“爹,这是青楼,不是人市!您拍下来,她今晚是我的,明天呢?我还能带她走不成?”
方晟眨眨眼:“怎么不能?赎身啊。爹有钱。”
方敬:“……”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
“爹,儿子不需要。”
“怎么不需要?你都二十了,身边连个暖床的都没有。在济南的时候,你整天读书,没工夫想这些。现在来金陵了,也该开开窍了——”
方敬压低声音:“爹,您别闹了。儿子对这事没兴趣。”
方晟叹了口气,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行,你自己拿主意。不过要是待会儿看上了,就跟爹说。爹给你兜着。”
方敬点点头。
父子俩正说着,台上已经热闹起来。
老鸨扬声宣布:“却扇礼起价——一百两!”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方敬听着周围的议论,心里默默换算了一下。
一百两银子,按照明朝的购买力,大概相当于后世的……两三万?
万恶的封建社会。
“一百二十两!”
有人举牌了。
方敬顺着声音看过去,是个穿绸衫的中年胖子,满脸横肉,一看就是个富商。
“一百五十两!”
又一个声音响起。
这回是个年轻公子,穿着月白直裰,腰悬玉佩,看着像是官宦子弟。
“二百两!”
那中年胖子咬咬牙,又加了价。
年轻公子不屑地笑了笑,慢悠悠地举牌:“三百两。”
胖子脸色变了变,终于没再开口。
老鸨笑得合不拢嘴:“这位公子出三百两!还有没有加价的?”
台下安静了片刻。
眼看那年轻公子就要得手,忽然一个声音从角落里响起:
“五百两。”
全场哗然。
众人齐刷刷扭头看去,只见角落里坐着几个人,为首的是一个年轻人,穿着锦袍,面容俊秀。
李增枝。
曹国公李景隆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