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晟还在睡。
昨晚那场酒喝得实在太大。喝完不知道谁提议去秦淮河醒醒酒,然后就……
方晟不记得后面的事了。
他只记得有人扶他上马车,有人在耳边说“方老爷慢走”,然后就是一片漆黑。
“劈里啪啦劈里啪啦——”
方晟惊醒。
“什么情况?”
方晟晕头转向地坐在床上,半天没反应过来。
什么情况?着火啦?打仗啦?还是陛下驾崩了?
不对,驾崩不能放鞭炮……
呸呸!刚才那句不算!
“老爷!老爷醒了没有?”
门外传来下人急促的脚步声。
方晟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醒了醒了……外面什么动静?”
“老爷!大喜!大喜啊!”
方晟愣了愣:“大喜?什么大喜?”
“公子高中了!”
“……”
方晟坐在床上,眼神空洞。
“公子?哪个公子?”
管事:“……”
管事:“老爷,您就一个公子。”
方晟愣了足足三息。
然后他“噌”地一下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就往外跑。
“敬儿!敬儿!”
他一路狂奔到前院,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院子里乌压压站着一群人,阿福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笸箩铜钱,正往外发喜钱。
“同喜同喜!多谢多谢!里边请里边请!”
方晟站在廊下,光着脚,披头散发,一脸茫然。
旁边一个中年男人看见他,连忙拱手:“哎呀,方老爷!恭喜恭喜啊!”
方晟机械地回礼:“啊……多谢多谢……”
又一个凑过来:“方老爷,令郎还是这次高中的老爷里最年轻的,前途不可限量啊!”
方晟继续点头:“啊……是啊是啊……”
又一个:“方老爷,令郎可曾婚配?”
方晟:“……”
方晟终于回过神来,仰天长笑。
“噫!好!我儿子中了!”
他光着脚在院子里跑起来,一边跑一边喊。
“敬儿!敬儿!你在哪儿!”
方敬正站在后院门口,看着他爹发疯。
“爹,我在这儿……”
方晟冲过来,一把抱住他。
“好儿子!好儿子!”
方敬被他勒得喘不过气来:“爹……爹……轻点……”
方晟松开他,左看右看,上看下看。
方老爷的眼泪居然涔涔而下。
“好儿子……老方家……后继有人了。”
方敬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以为老爹对科举是完全不在乎的。
毕竟方晟从一开始就在说“考不上就算了”“咱们回家吃香喝辣”“干嘛去当官”。
他以为老爹是真的不在乎。
但现在,方敬忽然意识到,老爹不是不在乎。
方老爷总算完全清醒过来,又连叫三声好:“好!好!好!阿福!发钱!多发点!每人再加十个铜板!”
阿福高声应道:“好嘞!”
院子里一片欢腾。
一波又一波的贺客,一波又一波的恭喜。
方晟站在门口,笑容满面地送走最后一批客人,长出一口气。
“终于走了……”
方敬站在他旁边,也长出一口气。
“走,”方晟拉着他的手,“跟爹去个地方。”
方敬愣了愣:“去哪儿?”
方晟没说话,拉着他就往后院走。
穿过花园,穿过竹林,走到一个方敬从来没注意过的小角落。
那里有一间小小的屋子,掩在竹丛后面,平时根本看不见。
方晟推开虚掩的门。
屋里光线很暗,只有一张供桌,上面摆着几个牌位。
方敬愣住了。
方晟走进去,点燃三炷香,恭恭敬敬地插在香炉里。
然后他回头,看着方敬。
“过来,给祖宗磕个头。”
方敬走过去,跪在蒲团上,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
方晟站在旁边,看着那些牌位,轻声叹道:
“我们方家,其实是诗书世家,你爷爷、曾祖你都知道。还有,在前元一朝,我们家出了四个进士。再往上,前金的时候,还出过一个尚书省右丞,在大辽的时候……”
方敬一听,忍不住开口:“爹,这……我们家祖上都是汉奸啊?”
方晟一愣,他倒是没往这方面想,此时被儿子一说,琢磨了一下,嗫嚅道:“也不算吧……陛下不都追前元为正统了吗?我大明天命继承前元,不算不算……至于前金的事儿,嗐,都一两百年了,管那个!你别打断我。”
方老爷继续说道:“我原以为,到我这代,方家算是文脉已尽,而且宗族也逐渐凋敝,到你曾祖那时候,就只有你爷爷一个儿子,你爷爷只有我,我也只有你。你爷爷算读书读出来了。可是我……”
他苦笑了一下。
“我就不行了。读书读到十五岁,啥都不会,一看书就头疼。你爷爷气得差点没把我打死。好在你后来中了举,可惜你爷爷没看到。”
方敬没说话。
“我时常想,我们家三代四代,靠着祖产,也能称为一方巨富,但是人丁凋落,又出不了进士,没当官的,谁能护住这家产?到最后肯定就泯然众人。我做梦有时候都在怕,后人说我们方家衰落,起源在我,子孙后代骂我的景象……”
他说不下去了。
“行了,不说这些了。你中了,祖宗们高兴,爹也高兴。”
方晟又道:“接下来,你就安心准备殿试。需要什么,跟爹说。从今以后,打点上官、结交同僚、请客送礼,只要是花钱的事,都跟爹说。家里族产任你使用。”
方敬心里一动。
有你这话,以后靖难转移财产就方便了。
“嗯,考中了还不够,还得人丁兴旺,可惜了。”
方敬有点好奇:“可惜什么?”
“可惜青鸢是贱籍,你跟她可不能现在就有孩子。不然你说定亲事后,正室夫人那边不太好看。嗯,青鸢那姑娘看着冰雪聪明,而且也只是落难而已,以后你和她有了孩子,大一点为父愿意把你和她的孩子录入族谱。”
方敬:“……”
“爹,您想什么呢!而且想得也太远了吧!”
方晟摆摆手:“不远不远,你之前几年都说专心读书,不考虑婚娶,为父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已经成婚了。既然说到这个了,回头我就给你说一门亲事。济南府有的是好姑娘,咱们慢慢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