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大年初六易城督(1 / 1)

草芥称王 月关 2314 字 4小时前

上邽城,杨灿此前只踏足过一次。

时间倒也不远,就年前的事儿。

当时他为了给索缠枝“挑选”產婆与扶產女,曾在此城逗留两日。

而他这一次再来,身份已然天差地別,他將成为这座陇上大城的新主人。

尚未及城根,便见城头有大旗猎猎翻卷,玄色的旗面在朔风中绷得笔直。

城蝶之后,士卒如铸铁桩般肃立,青灰色的军服在天光下透著冷肃的氛围。

就连那些士兵持枪的姿势都齐整得像是用尺子量过似的。

这模样,与他记忆里的上邽城判若两地。

他上次来时,守城的兵卒可不是这般模样,只在城门口松垮垮地站著两个戍卒,城头上空无一人。

他不知道的是,城门楼里都积了薄薄的一层灰,城主那面“李”字大旗更是懒得升起。

那根光禿禿的旗杆就戳在那儿,倒成了乌鸦歇脚的好去处,黑黢默的鸟粪在木桿上冻成了硬壳。

可今日不同了,城头上士卒密布,青灰色的军服浆洗得笔挺。

就连那面几乎沉寂了整个冬日的“李”字旗,如今也赫然在桿头舒展著。

大年初六,这面“李”字旗,將被“杨”字旗替下。

这是它最后一次在这里张扬它的威势了。

城门下早已列开了仪仗,最前头一人骑著匹雪蹄乌雅,猩红色的斗篷在风里盪出一片起伏不定的红。

马上的骑士发须皆白,却丝毫不显老態。

这老者明明已经年过花甲,脊背却挺得比城头的旗杆还要直。

他端坐在马上,似乎陇上的风雪都吹不弯他那把老骨头。

此人便是李凌霄,他做了上邦城二十三年的城督,在这地界上,是实打实的一个土皇帝。

望见杨灿那支老弱妇孺与精兵强將混编的队伍缓缓行来,李凌霄忽然朗笑了一声。

白汽从他口中呵出,模糊了他的眉眼,唯有頜下一部银须被风掀起,根根分明,透著股子老当益壮的张扬。

“杨贤侄啊!老夫可把你给盼来啦!”

李凌霄大笑,双腿轻轻一磕马腹,坐骑便踏著碎雪迎了上去。

他的声音十分洪亮,穿透了寒风,城上城下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老夫今年六十有五,镇守上邽二十三载,头髮都熬白了,如今总算等到了一位后辈贤达!

贤侄你年轻有为,便是在此城坐镇五十年,也是绰绰有余了,哈哈哈哈!”

杨灿没在马上久坐,见状立刻翻身下地,锦靴踩在残雪上发出轻响。

他拱手作揖,脸上堆著恰到好处的谦和笑容:“李城主言重了。

杨某初来乍到,往后全要仰仗城主留下的根基。

杨某可不敢奢求能坐镇上邽五十载。

只要在任上,能及得李城主三五分政绩,便已心满意足了。”

杨灿的话说得非常诚恳,可他心里却在大翻白眼。

什么五十年?谁啊就五十年啊,你礼貌吗?

我今年才多大,我就不能继续进步了?

难不成我这一辈子就困死在这上邽城里了?

李凌霄见他对自己礼数甚是周全,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他也扳鞍下马,杨灿见状,连忙抢上两步,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胳膊。

杨灿只觉这老者小臂的肌肉坚硬如铁,不由得暗暗挑了挑眉。

能做一城之主的,果然俱非庸才。

不管於阀主对他如何不满意,此人,终究还是有他的本事的。

等李凌霄站稳,便笑吟吟地拉著杨灿往迎接队伍处走。

“杨贤侄,哈哈,如今该叫你杨城督了!

知道你今日来,上邽的官绅耆老们都来相迎了。

来来来,大傢伙儿都来认认咱们的新城主。”

城门下的欢迎队伍一共分作两部分,一部分是官,一部分是民。

官的队伍里又分为三个群体:

穿青袍的多是管民政的官员,披半身甲的多是军中主官,还有几位身著葛黄袍服的,则是城主府的辅政幕僚了。

此地受于氏门阀节制,没有什么森严的王朝规制,所以官员体系倒也简单明了。

民的部分就十分热闹了,既有城中有名有姓的世家大族、腰缠万贯的豪绅富贾,也有好些年过六七旬的老者。

这些土埋脖子的小老头儿,一个个拄著拐杖,虽是一副德高望重的模样,可身子骨儿不爭气呀。

他们可没有李凌霄那么硬朗,不少人站在寒风里都是摇摇晃晃的,嘴唇冻得发紫,连咳嗽都带著一股子气息奄奄的味道。

杨灿瞧著都替他们捏一把冷汗,生怕其中哪位老人家不爭气,一个哆嗦就死在这儿。

他新官上任,如果直接剋死了几个老头,这传出去还能有好?

杨灿原本確实准备了一篇讲话稿,倒也不算长,內容不多也就那么一两点。

不过眼见这般阵仗,杨灿立刻改了主意。

他既没让士绅代表们上前发言,自己也没说什么长篇大论,袖住了演讲稿,只上前简单致谢了两句。

那措辞朴实得,就像是老农民招呼客人“吃好、喝好”,没两句话便匆匆结束了欢迎仪式。

马车里暖融融的,青梅脚下的炭盆烧得正旺。

她怀里揣著铜製暖炉,双手抱著裹得严严实实的小杨姑娘,指尖轻轻颳了下她粉嘟嘟的鼻头。

“小傢伙,你看你爹多疼你呀,为了怕冻著你,连走马上任的重大仪式都精简成这般模样了呢。”

欢迎的人群对这位年轻的新城主,都揣著各自的心思。

不少人都寻摸,新官上任总得说些场面话,尤其是杨灿如此年轻,身担如此要职,长篇大论是免不了的。

谁料杨灿只对著寒风里肃立的眾人拱了拱手,简简单单说了几句:“劳烦诸位乡亲父老大冷天儿的出城相迎,杨某心领了,多谢。”

隨后,欢迎仪式就结束了。

他这利落劲儿,倒是让在场的人都愣了愣,隨即对这位新任城主便多了几分琢磨。

只是身份立场不同,眼里的光景照到心里,感觉也各自不同。

几位穿青袍的官吏悄悄交换个眼神,嘴角撇出几分不屑。

这般潦草的到任仪式,这位新城主实在没什么章法气度。

士绅名流们却鬆了口气,原本冻得发僵的身子顿时活络起来,笑著拱手,欢天喜地。

杨灿的队伍里面,一顶轿帘儿掀开,鉅子哥探出头来,欣喜的目光落在了杨灿的身上。

“果然不愧我秦地墨者风范啊!

他与我探討学问时便滔滔不绝,如此场合便字句如金,实干兴邦、实干兴邦啊!”

在杨灿的主动劝说下,那些耆老们的儿孙率先抢上来,扶住自家老大人,跌跌撞撞地走了。

接著,士绅名流也是一鬨而散,其中倒也有几人特意留步,上前向杨灿打了声招呼。

这其中就有陈家的嫡子陈胤杰,还有崑崙匯栈那个算盘打得极精的皮掌柜。

杨灿也没露出和他们很熟稔的样子,只是微笑頷首,目光一碰,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城主的交接仪式设在城督府的正堂。

红绸绕柱,新刷的堂壁都泛著浅白的光泽,案上的铜炉更是擦得程亮。

上邽城的行政官、军事主官、辅政幕僚,连著下辖各乡的里正们都赶了来。

只是这大堂再宽,也只能容得下各职司的正印官在堂內观礼。

其余人等只能挤在院子里,迎著穿堂风搓手跺脚。

李凌霄捧著一方鎏金印綬,步子走得极稳,每一步都踩在青砖线上。

他站到杨灿面前,双手前伸將印綬举过眉梢,朗声道:“杨城督,此印今日正式交付於你,上邦城內外数万生民,从此便託付给你了。”

杨灿躬身,双手稳稳接住印綬,指腹触到鎏金的纹路,沉实的分量顺著掌心传到了心头。

他转身走到正位之后,先向堂下眾人亮了亮印面,才將印鑑放进锦匣,“咔嗒”一声扣合严实。

“老城主,请坐。”

杨灿侧身抬手,引李凌霄到堂侧预备好的椅上落座,自己这才缓缓坐上主位。

待他脊背坐直,堂內堂外的官员便齐齐躬身,长揖及地:“吾等拜见杨城督!”

声浪朗朗,撞在做了回音设计的堂壁上,嗡嗡迴响。

还好这年月的仪式不似后世一般繁琐,仪式虽庄重却简单,几句见礼便算成了。

仪式一毕,李凌霄便走到杨灿身边,望著他的眼神满怀感慨:“杨城主啊,身为一城之主,掌数万人生计,听著风光,內里却全是辛苦。

就说这正旦佳节吧,老夫在此守了二十三年,便二十三年不曾与家人共度除夕。”

李凌霄拍了拍杨灿的肩膀,微笑道:“百姓节乐愈甚,守土之官愈忙。

今日交卸了重任,老夫总算可以和家人好好团聚嘍。”

杨灿微笑著抬手,轻轻掸了掸被他拍过的肩头,诚恳地道:“老城主著实辛苦了。

人生能有几个二十三年?可嘆老城主你都六十五了!

老城主这就快些回去与家人团聚吧,不然杨某倒是心里不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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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听在堂下眾功曹、主簿和军头们耳中,不由得暗暗咋舌。

方才在城门口几对著那些士绅百姓,你们俩还和和气气的,这会子人都走了,你们两位城主就都不装了唄?

李城主弄来一帮冻得半僵的老头,明摆著是给新城主挖坑。

新城主这话更是扎心,你这是说老城主过一年少一年,没几年活头了唄?

你们俩不管是接风宴也好,饯行宴也罢,隨便整个什么名头,是不是该请我们大傢伙儿搓一顿啊?

我们一大早就赶来,在寒风里冻了那么久,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哇。

可惜他们的这份期盼註定落了空,李凌霄像是没有听出弦外之音似的,面不改色地向杨灿拱拱手,转身大步离去。

杨灿目送他出门,这才转向堂內一眾还没记熟脸的佐贰官们,笑容和蔼。

“杨某选在大年初六赴任,原是想著提前到任做些安置,免得初十开印时,误了正事。

如今休沐之期未过,杨某也不好多耽搁诸位,况且我初来乍到,府中诸事也需要料理。”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眾人的脸庞:“所以,诸君且先回去。

该访友的访友,该探亲的探亲,咱们初十大排衙”,届时再细论公事。”

这话正合眾人之意,你都不管饭了,那就走唄。

一时间眾人躬身行礼告退,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原本喧闹的正堂便空了下来。

杨灿坐在空落落的大堂上,揣著双手,这大堂里边没点火盆,冷是真的冷。

思忖片刻,杨灿向侍立在廊下的旺財招了招手。

旺財快步上前,躬身候命。

“我先去熟悉一下这城主府的格局。”

杨灿起身理了理袍服,吩咐道,“若是有人来拜访,你便把客人引到二堂奉茶,再派人去寻我,切记不可怠慢了客人。

旺財急忙答应一声,就去前堂守著了。

这城督府是典型的前衙后宅格局。

杨灿要去后宅,得从前衙穿过正堂、二堂、三堂一共三进院落,才算真正进了后宅的地界。

正月里的庭院还留著年味儿,廊下掛著的红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后宅里此时可不似前堂一般的冷清肃穆,青梅已经忙到飞起了。

搬家的人进进出出,箱笼家具都堆在廊下。

小青梅披著一件绣著腊梅的厚斗篷,站在台阶上指挥调度,额角都沁出了细汗。

人员的安置、家財的归置,桩桩件件都得她来拿主意。

小青梅倒也不慌,她先紧著最要紧的事情安排了。

她把杨灿的宝贝女儿和罗湄儿、赵楚生两位贵客,先行做了安置,吩咐人马上生火烘暖屋舍,胭脂和硃砂则去照顾孩子。

这三个紧要人物安置妥当了,她才著手对其他人进行安排。

杨灿漫步走进后宅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乱烘烘的一幕场景:

有搬箱子的僕妇、有抱被褥的小廝,还有人刚刚取了炭回来,却找不著原本要去的房间的,活像是一群没头的苍蝇。

杨灿也不恼,只管慢悠悠地走著。

这等混乱劲儿,总得需要两三天的功夫,等下人们摸清了府里的格局,认准了自己的差事范围,才能真正安稳下来。

杨灿閒庭信步般逛著,一边认著府里的路径,一边在心里打著算盘。

他在等,等著看有哪些人来“拜码头”。

李凌霄在这上邽城坐了二十三年的土皇帝,手底下岂能没有一帮心腹?

可俗话说得好,树大分枝,势力盘得久了,必然山头林立,各有盘算。

这就是他杨灿的机会了。

他倒要看看,这上邦城里,究竟有多少人肯放下旧主的情分,来攀他这新枝。

陈胤杰和皮掌柜早把一沓子黑材料塞到了他手里,谁乾净谁齪,他心里清清楚楚。

识趣的,主动来投诚,那些无伤大雅的小辫子,他也不是不能装作没看见。

可若是不识趣,偏要抱著李凌霄的大腿不放,又恰好有黑料落在他手里的————

不好意思,未出正月就还是年。那种人,也就不用出正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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