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良生听闻,大惊失色。
北方大族的白籍是个极好的东西,有了这个白籍,就能免除税赋徭役,这就使得南方的土著商贾,豪强频繁与北方大族合作。
合作模式固定,通常是将产业,土地挂名在北方大族名下,而后对利益进行分成,当下税赋并不低,商贾们的日子很不好过,在这种相处模式下,哪怕他们是五五分成,都能得到比原先更多的利益。
同时,他们还能通过这个办法来结交权贵,得到庇护,甚至是改变命运。
吕良生当然也是这个想法,不过,当孔昌直接点破其想法后,吕良生却有些慌乱。
这是什么意思?
是不愿意合作吗?
若是不愿意合作,又怎么会让自己进门...吕良生在脑海里思索着,迅速做出了判断,对方这是在考察我是否能成为一个合格的交易对象。
吕良生用商人的视角来看待面前的两位贵人时,他就没那么的拘束了,忽然间就有了些底气。
他很是严肃的说道:“我自是为了大义,仆虽卑贱,亦知礼也,君何以这般辱我呢?”
孔昌又问道:“这么说来,你是准备送上全部家产,分文不留?”
吕良生看向羊慎之,又说道:“郎君为了救济百姓,开设义舍,而当下南逃的百姓极多,往后必定还有更多的人前来,郎君所需要的米粮也会越来越多。”
“而郎君乃高雅之士,定不屑于做商贾之事,这米粮若不经营,终有尽时,故而,我愿为郎君解此忧虑。”
“产业可一并交给郎君,我来帮助郎君经营,行不雅事,所收获钱财,用以继续扩大经营,如此一来,米粮源源不断,郎君能开设更多的义舍,能帮助更多的百姓,这不是很好吗?”
孔昌听闻,笑了起来,转头看向了羊慎之。
他本人对这个商贾是十分满意的,但是要不要合作还得让郎君决定。
“不错。”
“子泰,你去吩咐下,给这位吕君腾出一间空房来。”
王淳一愣,羊慎之问道:“怎么,你打算让吕君违反宵禁,再驾车回去?”
王淳称是,匆匆走出去。
吕良生的脸上顿时洋溢起了笑容,羊慎之示意他坐近些,“我有一件事,想要问问你。”
“郎君请问。”
“我奉二伯之令修建义舍,可大伯对此也是十分在意,往后若是二人各自对你下令,你是听我大伯的,还是听我二伯的?”
吕良生眨了眨眼,“我听郎君的。”
.......
吕良生和他的儿子被安置在了东院,也就是仆从们休息起居的地方,但是两人都不觉得这有什么,吕良生坐在床榻上,月色之下,他的脸上挂满了笑容,眼里亦盘算着什么。
“阿父。”
他的儿子吕照怯生生的开了口,吕良生看到他眼里的清澈与无知,脸上的笑容又迅速消失,“唉....”
他长叹了一声,示意儿子坐在自己身边,“阿照,你说凭什么赵老三家能无视开市规定,能比所有人都提前进市,能最晚出市,为什么他的车船从来不受盘查刁难?”
“有贵人庇护。”
“对,就是这个道理,当下这帮...官吏,各个都是吃人的主,就是有再大的家产,若无人庇护,那早晚会被吃的干净,你明白吗?”
吕照恍惚的点着头,“我懂,可是,把家产全部拿来送人,我心里始终不安。”
“名义上是郎君的,可实际上还是由我们来管理,有了贵人庇护,我们的家产非但不会减少,还会越来越多...你懂了吗?”
“若是他们反悔,换自己的人来管理呢?”
“这就是我为什么先前婉拒那些豪强,如今却选择羊郎君。”
“我在京口的时候,听漕运的提起过羊氏这位郎君,他是个很注重名声的人,在广陵做过好事,如今又开义舍,像他这样的人,一般是不会做出会影响自己名望的事情的。”
就在吕良生教导儿子的时候,羊慎之亦是在嘱咐自己的哥哥。
在后院寝屋内,杨大正为羊慎之整理床榻,羊慎之站在一旁,低声吩咐:
“大兄明日就跟吕良生一同前往其店铺,先跟他办理商铺过名的事情,而后再去看看我们的宅院和田地。”
“他已答应送给我们一套宅子,就在江乘郊野,有田地八十亩。”
一听到田地,杨大的眼里瞬间有了光,“八十亩地?是什么地啊?是我们自家的吗?”
“什么地尚不知晓,不过,应当不会太肥沃,说是有三户佃人,二宅仆。”
杨大激动的脸都红了,“太好了,太好了。”
“有了房,有了田,你就不用再冒此险了...我们什么时候能离开这麻烦的地方,回到我们自己的田里?”
羊慎之神色迟疑,他的眼神从窗口看向外边,也不知看到了什么。
“先等我办完义舍的事情吧。”
......
次日一大早,吕良生便告辞离去,同去的还有杨大。
吕良生能在建康混到如今这地步,也是有些眼光的,他对杨大十分客气,让儿子徒步跟随,让杨大跟自己同车返回。
“想来杨君跟随郎君许多年了吧?”
“额...不曾,我过去不是郎君家的奴仆。”
“哦?”
“我本是郎君好友的家奴,曾为郎君宰肉,郎君赏了我一块,后来遇到贼寇,我就拼死将他救了出来,从那之后,我就跟着郎君了。”
吕良生惊叹道:“君高义!”
“不敢当。”
“郎君在泰山时,便有如此名望吗?”
“我愚钝,只是埋头苦干,采购,耕作,宰肉,什么都干,就是不知外头的事。”
“原来如此。”
车马回到了店铺,吕良生也赶忙开始了准备,一边是调动人手和马车,继续往义舍送粮,另一边,则是要带着杨大前往市署,办理手续了。
这挂名是不能用私契的,需往市署办理,要立官契,缴纳契税,而后才算完成。
杨大也不必多做什么,他站在一旁,作为羊慎之的代表即可。
这市署的小吏,看到吕良生走进来的时候,是一脸凶相,眯起双眼,看吕良生像是在看一块肥肉。
可送走吕良生的时候,他却满脸堆笑,像是跟吕良生认识多年的好友,拉住他的手,不断的吩咐,若是遇到什么困难,随时可以来找自己云云。
至于吕良生,他大步走出市署,整个人都威风了许多。
他看向身边的杨大,态度愈发的恭敬。
“杨君,我欲在城内设宴款待,不知...”
“不必,办好了这里的事,就尽早带我去看宅院和田地吧,郎君让我告诉你,这件事不必让太多人知晓。”
“我明白,明白,我这就让人送杨君前往。”
杨大坐上了马车,离开了这热闹的市,朝着城外飞驰而去,热闹和喧嚣都渐渐被抛弃在身后,这里的道路并不算平坦,往来的人亦不多,越是往前走,便越是寂静。
也不知马车行驶了多久,杨大满怀期待,终于到达了那处自家的宅院。
这是一个小村落,坐落在两处密林之间,没多少户人家,彼此距离也颇远,只能看到有几座民居孤零零的藏在远处,他被带到了一处大宅院的面前。
这宅院算不上奢侈,就是一处寻常的宅院,唯一值得称道的也就是周围的环境,有几处林子,静谧且优美,仆从们很早就看到了马车,已经聚集在门外,等候主人。
吕照走下车,看向面前这些人,“往后,此处宅院就归羊家郎君所有了,这位乃是郎君身边的杨长随,为此地总管,尔等往后听他吩咐。”
这帮人赶忙又拜了杨大。
吕照跟杨大说了几句,就退回到了马车边上,他是不太喜欢这里的,这里很容易弄脏衣裳鞋履,还是待在马车上好些。
杨大看着面前这些怯生生的家奴佃户们,“我亦仆也,何必惧怕?”
“我听说有八十亩地,可以带我去看看。”
“喏。”
仆从们不过十余人,跟在杨大身边,杨大则询问起来:“这八十亩都种了什么?稻还是麦?有菜圃吗?种桑了吗?”
“近水还是吃天?”
听到这话,那几个佃户都有些惊讶,“有五十亩稻,二十亩桑,十亩菜圃,近小溪,浇灌方便...”
“那可太好,这收成,过往是对半分?”
“哪有对半...仅留口粮而已。”
“唉,要么说呢,这天下的佃人都是一般苦,这一年到头不得清闲,忙完田里的,还得帮人干其他差事,也不给耕牛,到头来就留口粮,不够二人食的。”
杨大抱怨起来,他身边几个佃人愈发的茫然:您怎么还抱怨起来了呢??
“不过,你们放心吧,我家...郎君是个仁慈的,我回去给他说,多分给你们些,再买两头牛来,让你们少卖些力气,让咱们都能吃饱饭,互相照应,存些口粮。”
“这年头,没存粮可不成...郎君将这里的事情交给我来办,我是吃过苦的,不会乱折腾,不会让你们过苦日子,不必担心,也勿要惧怕。”
“多谢总管!!多谢总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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