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现场与疑惑(1 / 1)

张没有立刻俯身,而是站在原地,目光缓缓扫过整个现场,四具尸体倒伏的位置、距离、姿态。

头颅滚落的方向和最终静止点,地面血迹的喷溅形状、范围、密度,墙壁上是否有溅射痕迹,周围地面脚印的杂乱程度……

片刻,他才撩起前襟,毫不介意地蹲下身,凑近第一具尸体的颈腔断面。

火把的光凑近了些,赵猛默契地将光线调整到最佳角度。

断面极其平滑,是被锋利的刃口在瞬息间划过,肌肉、血管、骨骼的切割面清晰整齐,甚至能看到颈椎骨上那道光滑的弧线切痕。

血迹喷溅主要向前方及两侧,尸体后方相对干净,说明凶手是从正面或侧前方出手,而受害者几乎没有躲避或格挡的动作,或者说,来不及有任何动作。

“一刀。”张怀远的声音低沉。”

赵猛蹲在另一具尸体旁,闻言抬头,接口道:“县尊明鉴。四道伤口深浅、角度、发力方式完全一致,干脆利落。如果是先后出刀,这掌控力已非常人,若是同时……那更……”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然分明。

张怀远未答,伸手虚按在尸体颈腔上方,感受着空气中残留异样。

他闭目凝神,出窍中期的灵觉被他催发到极致,细细感应。

“……没有真气的痕迹,也没有属性残留。甚至连最寻常利刃劈砍后,该有的那股子‘劲’儿都没有。这切口,太‘干净’了,什么都没有。”

他睁开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

“不是寻常武夫手段。要么真气控制已臻化境,要么用的根本不是我们常的‘力’与‘气’。”

他看向赵猛,“你来时,伤口附近,可曾察觉到残留真气?”

赵猛缓缓摇头,脸色凝重:“回县尊,卑职赶到现场时,感知不到任何真气残留。若非这伤口……”

这正是最令人心惊之处,杀人于无形,连力量痕迹都没有。

张怀远站起身,目光再次扫过四具尸体和滚落的头颅。

赵四脸上最后凝固的惊愕与茫然,以及其他三人相似的死前表情,都昭示着他们甚至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赵四,王二狗,豁牙李三,瘦猴孙小。”

赵猛低声道出死者身份,“都是西城一带的泼皮,常混迹赌坊酒肆,小偷小摸、敲诈些小商贩,但按县尊立的规矩,没敢犯大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尸体和周围环境,“据卑职初步询问聚财坊的人,他们是在大约戌时(傍晚七点左右)离开赌坊,看这行进方向,应是往老刘头那间酒肆去。这几人是那儿的常客。这条巷子,是通往酒肆的近路。”

张怀远微微点头,目光顺着赵猛示意的巷子看去,另一端隐约可见挑着破旧酒旗的屋檐。

时间、路线、动机,都很清晰。

然而,这清晰的日常轨迹,却终结于如此不寻常的死亡。

张怀远眉头紧锁,形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

经验与现场痕迹都指向一个结论:行凶者是个他们前所未见的高手,手法诡谲凌厉,目的明确就是冲着这四人来的,要的是一击必杀,不留活口。

可问题是——

“这样的高手,”张怀远缓缓开口,声音在火把噼啪声中带疑惑,“为何要对赵四这几个上不了台面的泼皮下手?”

赵四他们,不过是临山县城灰色地带里底层的渣滓,欺负欺负更弱的流民和小贩,连像样的帮派都算不上,更遑论接触到这等高手的层面。

仇杀?这几个泼皮配不上这样的仇家。

灭口?他们能知道什么值得灭口的秘密?

劫财?他们身上最值钱的恐怕就是那十几枚铜钱和一身破烂。

除非……赵四他们无意中撞破了什么,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

或者,干脆就是凶手随意挑选用以达成某种目的的倒霉鬼?

张怀远的目光变得幽深。

他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危险气息。

这危险,不仅仅是治安案件,更是触及某些他未曾预料的层面。

“仔细搜搜周围,他们身上任何可疑之物都不要放过!询问所有可能目击者,戌时前后,可曾见到可疑人物在此徘徊或经过,尤其是……”

他看着那平滑如镜的伤口,“尤其是生面孔,特别是气质与市井格格不入之人。另外,查他们最近有没有得罪过不该得罪的人,有没有突然阔绰,说过什么奇怪的话。”

“是!”赵猛抱拳领命,立刻转身低声吩咐下去。

张怀远站在原地,夜风拂动他的衣角。

火光映照着他冷硬的侧脸,那眉头却始终未曾舒展。

一份迁任文书带来的去留纠结尚未理清,此刻又添上这样一桩透着诡谲的命案。

王一言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简陋木门,屋内没有点灯,因为买不起灯。

角落里传来阿钰均匀却略显细弱的呼吸声、

她白天确实累着了,天一黑就早早蜷进了床榻。

所谓的床榻,不过是土坯垫高,下面铺了层厚实干草的简陋台子,上面盖着的,是一床用陈年稻草反复捶打编织而成的“草被”,厚重却不够保暖,是买不起棉被的贫苦人家最常见的寝具。

阿钰小小的身子就蜷在那粗糙的草被下。

王一言悄无声息地脱下脚上的草鞋,动作轻缓地掀开草被一角,躺了进去。

草梗摩擦发出细碎的窸窣声。

他伸出手臂,穿过阿钰颈下,将她小心地揽入怀中。

阿钰被这动静惊醒了,但在熟悉气息包裹过来的瞬间,那点惊惶便烟消云散。

她甚至没有完全睁开眼,只是在喉咙里发出一声模带着睡意的气音“嗯……”,然后无比自然地朝那温暖的来源拱了拱,将脸颊贴在他的胸膛,找到一个最舒适的位置,呼吸很快又变得绵长。

她身上没有什么馨香。

在这挣扎求生的环境里,洗澡是件奢侈且需要勇气的事情,取水容易,但柴火珍贵。

只有夏日才去溪边擦洗,冬日则只能草草了事。

此刻,她身上散发着的,是白日劳作后残留的汗味,混合着草梗的干涩气息。

王一言没有丝毫嫌弃。

他将下颌轻轻抵在她干燥的发顶,手臂收紧,将她更密实地圈在怀里。

体内真气运转,丝丝缕缕地渡入阿钰体内,驱散着她衣衫单薄和草被难以抵御的寒意,也悄然抚慰着她白日劳累后隐隐作痛的筋骨。

阿钰在睡梦中感受到了这股暖流,无意识地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眉头舒展开来,往他怀里钻得更深,睡得愈发沉了。

王一言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