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秦昭(1 / 1)

秦昭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握紧这杆枪了。

枪杆只剩三尺,豁口累累如犬牙。

枪头早不知卡在哪具尸身里,那截光秃秃的铁杆,与其说是兵器,不如说是她攥着不肯松手的最后一口气。

她身后,七岁的秦峥伏在马背上,小手死死攥着她的衣角。

秦昭没有回头。

她只是用力夹紧马腹,让那匹抢来的北地良驹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临山,那个她从铁壁关突围后,辗转打听到的地名。

她在路边听到有路人讨论着,“北边乱成这样,往南逃的都去临山了,听说那边来了个什么稽查使,猛地一塌糊涂,天妖脑袋斗挂城门上了。还是平卢王氏家主的丢失的嫡子…”

王家。

平卢王氏。

她不信世家。

三天前那个雨夜,她从秦府后巷杀出来时,身后七十二具尸首告诉她,这世上能信的只有自己手里的枪。

但她还是往临山跑。

因为她已经没有力气往更远的地方跑了。

临山就在五十里外时,马又慢下来了。

秦昭低头,看见马颈上浸满汗水。

它也跑不动了。

她翻身下马,牵着缰绳继续走。

秦峥还伏在马背上,小小的身子随着马的步伐一颠一颠,眼皮沉沉往下坠,却拼命撑着不闭。

“别睡。”秦昭声音嘶哑,“快到了。”

秦峥点点头,把攥着她衣角的手又握紧了些。

前面的无名谷口,已经是临山县与榆关县交界。

官道在前方岔开,一条往南,通往临山,一条往西,通往别处。

秦昭选了南边。

她咽下一口涌上喉咙的血。

谷口的风忽然静了。

像有一只无形的巨手,把这里的风一把攥住。

秦昭脚步顿住,她牵着的那匹马,前蹄一软,跪伏在地。

四蹄蜷收,马首低垂,脖颈贴地,像祭坛上献给神明的祭品。

马上的秦峥失去重心,摔落在地,茫然地望着四周,小脸惨白。

身后响起马蹄声。

秦昭回头,这些家伙又追上来了。

四十骑。

她杀了十七个。

剩下的二十三骑追了她三百多里,从铁壁关一路咬到榆关县。

而追杀秦昭的影舞门杀手马匹在踏入谷口的瞬间,也立马跪伏在地。

杀手们一个个惊呼闪身下马,目光却不由自主的看向远处天空,像是望见了不该望见的东西。

今日暖光充足,秦昭看见了他们的脸,那是她这些天来第一次看清这些人的面容,只是他们面容此时都无比僵硬。

他们在看,却不是看她。

是看她身后。

秦昭转过头。

然后她也僵住了。

临山方向。

一道巨大的金色人影缓缓起身。

秦昭十七岁从军,随义父戍守铁壁关八年。

她见过北漠的狼烟,见过幽荒边缘那些诡异的妖兽,见过武道高手对决时撕裂夜空的刀芒剑气。

但她从未见过这个。

那是一尊人形的轮廓,此时缓缓直起腰来。

起初是透明的,随后越来越凝实,从心脏的位置开始,金光一寸一寸灌满那具空荡的躯壳。

肩。

臂。

脊背。

那双低垂的眼。

秦昭握着断枪的手开始发抖。

随后那巨人突然扭过头,朝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那目光让秦昭如坠冰窖。

她身后那二十三骑影舞门杀手,也没动作。

不是不想动。

是动不了。

那一眼落下来时,只是注视,无悲无喜,没有任何感觉。

却让他们浑身不能动弹。

影舞门那为首之人张了张嘴,“我入你娘……”

他加入影舞门十三年,杀人无数,从北漠到东海接了上百单暗花从无失手的老江湖,在这最后一单买卖的最后一刻,清楚的知道自己撞上了什么。

“祸事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

“法相……”

那个“相”字刚出口。

巨人抬手了。

秦昭看见了那只手。

隔着五十里看的清清楚楚。

那只手朝她的方向,轻轻一指。

没有任何声息。

秦昭身后,二十三骑中有人低头看见自己的腿开始慢慢消失。

从膝盖往下,靴、胫甲、皮肉、骨骼…

那人张口,“老大,我的腿消失了…”

消散蔓延的速度极快,眨眼就到了大腿。

到腰。

到胸。

到那一双双向来冷酷,此刻却浮出恐惧的眼睛。

为首那人没有低头看自己的腿。

他只是望着临山方向那尊缓缓敛目的巨人。

咧嘴笑了。

“老子这种货色能死在法相大能手里,还真是三生有……。”

“幸”字只说了一半,他的喉咙已经消散了。

然后是下颌。

嘴唇。

鼻梁。

那双此刻有了些释然的眼睛在消散前的最后一瞬,望向了秦昭。

没有恨意。

没有不甘。

只是在闭眼前,看了一眼这追了三百里的“货”。

秦昭更不敢动了。

她身后的二十三具躯壳,在同一刻完成了从“有”到“无”的过程。

没有血迹。

没有尸骸。

只有那些马跪伏在地,一动不动,像在等待什么。

她不是没杀过人。

三天,十七条命,每一条都是她持枪捅死的。

她知道自己这辈子可能还会杀更多人。

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杀人。

不是杀。

是抹去。

像拿一块湿布,擦掉案板上的一滩水渍。

她双腿突然被抱住,让她浑身一震。

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的腿。

发现是秦峥蹲在她脚边,小脸埋在她大腿上,浑身发抖,却死死咬着嘴唇,没有发出声音。

她呼出一口气,“干你女…你小子吓死老娘了。”

八年的军旅生活,出口成脏已是习惯使然。

伸手想摸一摸孩子的头。

手伸到一半才发现,自己手抖的更厉害了。

远处天际,那尊巨人缓缓阖上双眼。

金光收敛。

虚影淡去。

风重新流动。

秦昭闻到空气里那股炊烟的气息。

很淡。

很远。

她把秦峥抱上马背,自己也颤颤巍巍的翻身上去。

马还跪着。

她轻轻夹了一下马腹。

那匹马犹豫片刻,随后才缓缓站起来,迈开蹄子,向着那个巨人刚刚站起又消失的地方踏去。

蹄声很轻。

阳光下,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搂着一个孩子,骑着一匹已经跑脱力的马,一步一步的走。

她身后,二十三匹马还跪着。

等待着那些已经不会回来的人。

秦昭没有去想“为什么是我活下来”。

也没有想那个巨人为什么要救她。

她只是低头,把秦峥紧紧搂住,看向临山的方向。

她想去问一问。

那个朝她这边指了一指的人,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还有,你缺不缺小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