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变化(1 / 1)

临山县城这将近一个月发生的事情,比本地百姓三辈子见的都多。

首先是一头恐怖狰狞的妖兽破封而出,那天全城人都缩在屋里,外头天亮如白昼,地动山摇。

第二天早上妖兽脑袋就挂在城门楼上了。

接下来不久又是“仙岛悬空”,西边天上突然裂了道口子,一座流光溢彩的岛卡在半空,十一条锁链跟老天爷钓鱼似的往下垂。

那天全城人又缩回屋里,这回连门板都用杠子顶上。

结果等了一天,那岛还在那儿,也不掉下来,也不飞走,慢慢也就习惯了。

赶集的时候抬头瞅一眼,“哟,今儿个阴天,那岛看着暗了些。”

然后就是今天,日头正当午,忽然金光暴涨。

郑屠户正在肉案后头剔骨头,眼角余光瞥见外头亮得不正常。

他抬头,手里的剔骨刀“咣当”掉在案板上。

一尊金色的巨人正从天边站起来。

那巨人的脑袋已经顶进云里,肩膀往两边一撑,半边天都暗了。

它缓缓直起腰,那动作慢得像刚睡醒的人伸懒腰,可每动一寸,郑屠户就觉得脚下的地在抖。

“又……又来了……”他喃喃一句。

街上已经有人跪下了。

郑屠户没跪。

他扶着肉案,仰着脖子,望着那尊金光灿灿的巨人,脑子里想的却是,这尊巨人要是往城里踩一脚——

郑屠户突然不敢往下想了。

可他等了一会儿,那巨人没有踩。

巨人只是站着,低着那颗硕大的头颅,目光从云层里透下来,在城里扫了一圈。

那目光落在他身上时,郑屠户只觉腿肚子转筋,可偏偏有种奇怪的感觉——

那目光里没有恶意,这巨人的目光,更像是在看自家的院子。

郑屠户又忽然想起一个词,神佛。

庙里供的那些泥胎,也是这么高高在上,也是这么俯瞰众生。

可泥胎是假的,这个是活的。

他正愣神,那巨人忽然抬手,朝东北方向一指。

然后巨人收了回去,金光一点一点黯淡,像蜡烛被风吹灭,最后只剩一团模糊的虚影,再一眨眼,什么都没了。

西边天上,又是那片灰扑扑的云。

郑屠户张着嘴,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他抬手揉了揉脸。

“爹,”旁边忽然响起他儿子的声音,十二岁的小子,趴在门框上,眼睛亮晶晶的,“刚才那是啥?”

郑屠户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你管他是啥,回家吃饭!”

“可咱家还没收摊……”

“收什么收!回家!”

他骂骂咧咧地开始收拾肉案,心里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前一段时间是妖兽脑袋,前几天是仙岛,今儿又冒出个巨大金人。

明天该出啥?

这念头刚冒出来,他又给自己一巴掌。

呸呸呸,乌鸦嘴。

同样的问题,在临山城的茶馆里有人大声说了出来。

“我就想问问,”一个外路来的行商脸上又是震惊又是困惑,“你们临山人是不是天天见这个?”

茶馆里静了一瞬。

坐他对面的本地老头慢悠悠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什么?”

“那个!”行商颤抖着指着天边,“那么大个金人!你们就这反应?”

老头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继续喝茶。

“哦,那个啊。”

他说,“月初的大妖脑袋还挂城门上呢,前些天有仙岛,今儿个有金人,怎么啦?”

“怎么啦?”

行商的声音都劈了,“那是法相!法相!那是传说中的武道至高境界,一尊法相能镇一国!你们……”

“能镇一国又怎么啦?”老头打断他,“能镇一国,它能镇咱这儿的粮价不?能让肉便宜点不?”

行商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老头叹了口气,放下茶碗,语气缓了些,“小老儿活了五十七年,头二十年在榆关,后三十七年在临山。这地方穷啊,穷得连山贼都不愿来,嫌抢不着东西。可穷有穷的好处,咱经得起折腾。”

他指了指外头。

“妖兽现身那晚上,咱害怕。后来那岛挂天上,咱也害怕。可再害怕,日子还得过,饭还得吃,柴还得打。”

“那金人今儿个站起来了,咱的日子还不是一样?该吃吃,该喝喝。总不能人家站一站,咱就吓得不敢出门了吧?”

行商愣愣地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趟来临山,见的世面比前半辈子加起来都多。

“客官,”老头站起身来,拍拍衣裳,“小老儿得回家喂鸡了。您要是还想聊,明儿个这个点,小老儿还在这喝茶。”

他晃晃悠悠走出茶馆。

城南,窝棚区。

孙豹刚从县衙出来,骑着一匹青骡,沿着那条被踩得稀烂的土路往里走。

三天前,这里还是一片荒地。

现在密密麻麻挤着几百个窝棚,炊烟从各个方向升起,呛得人眼睛疼。

“孙捕头!”

“孙爷!”

路上不断有人跟他打招呼。

孙豹一一点头,却没有停下。

他在找一个人。

窝棚区最深处,靠近那条临时挖出的排水沟的地方,一个瘦小的老头正蹲在沟边,用一根树枝戳着什么。

孙豹翻身下骡,走到他身后,“周老先生。”

周济头也没回,“孙捕头有事?”

“县尊请您去二堂议事,说垦荒营的章程得再议议。”

周济沉默了一会儿,把树枝往沟里一扔,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走。”

他走得很快,孙豹得迈大步才能跟上。

两人穿过窝棚区,经过那座被临时改成县庠的旧仓时,周济的脚步停顿。

旧仓的窗户开得很低,从外面能望见里头的情形。

三十几个孩子坐在矮几前,手里攥着笔,正低着头在纸上描什么。

一个年轻人围绕在他们身边,也没有大声说话,只是走近弯着腰,挨个指点。

那是孙先生的大弟子。

夕阳从西窗照进去,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那些孩子身上。

周济看了一会儿,忽然问赵猛,“那后生多大了?”

孙豹一愣,“谁?陈序?二十二了吧。”

“二十二。”周济重复了一遍,“怎么不去考县试?”

孙豹苦笑,“周老先生,咱临山没有县试资格,得去海宁府考。这一路上开销,加上府城里的花销,他掏不起。再说了,就算考上了又能怎样?回来当个穷秀才,还不如跟着孙先生教书。”

周济没有说话。

他透过那扇低矮的窗户,看着陈序弯下腰,握着一个孩子的手,教他怎么运笔。

那孩子的头刚够着桌面,握笔的手还在抖,陈序的手覆在上头,无比稳当。

窗户里传出一阵细碎的笑声,不知是哪个孩子写了什么好笑的东西。

周济收回目光。

“走吧。”他说。

两人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