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挪碑(1 / 1)

夜间,官道上一大队骑兵正在赶路。

马蹄踏在冻硬的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火把的光在夜风里摇曳,把骑士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领头那人忽然抬起手。

整队人马的速度开始放缓,马匹打着响鼻,蹄声渐渐稀落下来。

一人打马上前,凑到领头者身边,“家主,怎么了?”

王承渊没有回答。

他望着官道旁边那块立在夜色里的石碑。

火把的光照过去,石碑上刻着两个大字,临山。

王承渊眯了眯眼。

那亲兵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看见了那块碑。

他愣了一下,左右看看,又抬头辨认了一下方向,脸上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

“这不是榆关县的地界吗?”

他指着不远处隐约可见的山势,又指了指官道前方。

“往前六十多里才是临山啊,这临山县碑怎么捅这儿来了?”

王承渊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块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一夹马腹,继续往前走。

“走吧。”

“家主?”

亲兵赶紧跟上,心里却还在犯嘀咕。

他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块碑,嘴里嘟囔着,“这不对啊,榆关的县碑呢?挪哪儿去了?”

旁边另一个骑士凑过来,“你不知道?”

亲兵一愣,“知道什么?”

那骑士往临山方向努了努嘴。

“临山那边如今发展速度极快,这一个月是一天一个样。又是开荒又是建县庠又是扩城的,不止流民往那边涌,各类商户也往那边涌,听说还来了好几拨世家,送粮送钱送东西。”

“榆关这边呢?穷得叮当响,县令整天唉声叹气,百姓眼看着临山那边发展,眼睛都红了。”

亲兵张了张嘴。

“所以他们把县碑挪了?”

骑士点点头。

“不是榆关县衙挪的,是百姓自己挪的。听说有几个村的人半夜偷偷把临山县碑往自己那边扛了几里地,硬生生把自家划进临山地界。”

“其实不止榆关县,周边平度县,百云县都在把临山的县碑往自己那里挪,现在临山自己人都找不到县碑在哪。另外你问临山周边几个县的百姓是哪人,张嘴就是临山。至于户籍?那是什么东西?垦荒营又不管这个,有力气就行。”

亲兵听得目瞪口呆。

“这……这也行?”

骑士耸耸肩,“临山那边又没说不收,其他县又拦不住,那就只能这样了。”

亲兵沉默了。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立在夜色里的石碑,“那这碑……”

“估计是哪个村的百姓趁夜扛过来的,想让路过的人知道,往前走就是临山了。”

亲兵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前面,王承渊的声音传来,“别嘀咕了,跟上。”

亲兵一夹马腹,赶紧跟上去。

马蹄声渐渐远去。

而骑兵队伍刚走不到一刻钟,官道旁的小径上,亮起十几支火把。

火光在夜风里跳动,照出一张张黝黑的脸。

十几个村民从林子里钻出来,手里拿着绳索、扁担、还有几根粗木杠子。

领头的那个年纪最大,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他走在最前面,火把举得老高,往官道两边照。

“找到了找到了!”

有人喊了一声。

一群人呼啦啦围上去,火把凑近那块石碑。

火光映出“临山”两个大字。

老村长蹲下身,伸手摸了摸碑面,“他娘的,找了一天了,终于找到了。”

他站起身来,冲后面一挥手,“快快快,绳子套上,往村头搬!”

几个年轻力壮的汉子立刻上前,把绳索往石碑上套。

其中一个一边套一边抬头问,“村长,咱把石碑搬过去,临山那边能认吗?”

老村长瞪了他一眼。

“认不认的,搬回去了不就知道了?”

那汉子挠挠头,“要是临山不认,俺们不是白忙活嘛……”

老村长没理他,从怀里摸出烟枪,往嘴里一塞,也不点火,就那么叼着。

“白忙活?”他哼了一声,“你知道临山那边现在啥样不?”

汉子摇头。

老村长把烟枪从嘴里拿出来,指着临山的方向。

“俺二哥家那三小子,上个月领全家跑过去的。前两天托人口信回来,说在垦荒营分了地,还领了粮种。县庠还不收钱,他家那俩娃都送去念书了。”

“念书啊!就算把咱家祖坟烧了,能出个识字的娃不?”

汉子听得眼睛都直了。

“真的假的?”

“三小子说的能有假?”

老村长把烟袋又塞回嘴里,“那小子还说了,临山那边不看出身,只要是个人,肯干活,就收。”

他看着临山的县碑,“咱村这破地方,旱的旱死,涝的涝死,咱们交了粮连肚子都填不饱。往年想跑都不敢跑,谁怕跑出去被人家当成流民,打死都没人管。”

“现在临山就在跟前,你还问认不认?”

那汉子被他说得脸一红,低头继续套绳子。

旁边另一个村民插嘴,“村长,那咱把碑搬过去,榆关县衙那边能乐意?”

老村长瞥了他一眼。

“乐意个屁!!但乐意不乐意,关咱啥事?他榆关县令还能把咱都弄死?”

他把烟枪往腰里一别。

“再说了——”

他指了指临山的方向。

“只要县碑往村里一放,咱们就是临山的人,有侯爷护着,榆关县的县令加上一帮连饭都吃不饱的差役。他敢来?”

几个村民听了,眼睛都亮了起来。

“那咱赶紧搬!”

“对!赶紧的!”

绳索套好了,几个汉子一起用力,把那块几百斤重的石碑抬了起来。

老村长走在最前面,火把举得高高的。

“慢点慢点,别摔了。”

“摔不了!”

“往后,咱村就是临山的人了。”

他的声音在夜风里飘着。

身后,十几个村民抬着石碑,嘿哟嘿哟的,沿着小径,一步一步往村子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