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父子初见(1 / 1)

官廨门口。

王承渊站在木门前。

他盯着那扇门,忽然觉得手心有些潮。

抬起手,又放下。

十一年了。

他想起他出征前,抱着三岁的王一言站在院子里。

孩子还不知道什么叫离别,只是趴在他肩头,伸出小手去够头顶飘落的海棠花瓣。

花瓣落在他掌心,他咯咯笑起来,把那片粉白的花往他脸上贴。

“爹,花!”

奶声奶气的声音,亮晶晶的眼睛。

他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把他交给身后的苏清芷。

告诉他“等爹回来。”

转身时,他还挥舞着手里那片花瓣,冲他喊“爹早点回来!”

不曾想,这一别就是十一年。

这些年,他杀了无数人,也拷问过无数人,登州地牢里的血,三年没干透。

每当夜深人静时,他都会想,儿子到底在哪?在受苦吗?会不会已经……

他不敢往下想。

此后,寻子成了他的执念,成了他这十一年里最深的疤。

每次有人提起“王瑜言”这三个字,那道疤就会裂开,往外渗血。

后来,孩子终于找到了。

消息传来的时候,王承渊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夜。

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

高兴?当然高兴。

可高兴之外,还有说不清的东西堵在胸口。

那东西叫愧疚,叫遗憾,叫“这些年我没能陪在你身边”。

他幻想过无数次父子相见的场面,从没想过,会是这样一个清晨。

门内突然传来一道声音,“请进吧。”

王承渊愣了愣,他又站了一会儿,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然后他推开门。

屋里比他想象的要简单。

一张石桌,几张竹椅,院子中间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

灶间的门开着,炊烟从里面飘出来。

王一言坐在石桌旁,灰白的眸子“望”着门口。

灶间里,一个少女正低着头往碗里盛粥。

她的动作很熟练,盛好一碗,放在灶台边上,又去盛下一碗。

还有一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小丫头,端着叠咸菜从灶间走出来。

她看见王承渊,脸上没有丝毫意外,把咸菜放在石桌上,然后退到一旁,垂手站着,不再进灶间。

那少女盛好第二碗粥,端着走出灶间。

她抬头看见王承渊,愣了一下,目光下意识看向王一言。

王一言没有说话。

少女便收回目光,把粥放在桌上,拉着那小丫头,准备往房间里走。

“坐下,吃早饭。”

王一言的声音响起。

少女停住脚步。

转头看了看王一言,犹豫了一息,还是乖乖在石桌旁坐下。

王一言转向那小丫头,“绒雪,再去盛一碗。”

小丫头点点头,转身进了灶间,很快又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出来,放在石桌上。

王一言抬起头,“望”向王承渊。

“王家主,请坐。粗茶淡饭,招待不周。”

王承渊站在那里,“王家主”三个字,让他心里那根弦,轻轻颤了一下,心里涌起复杂的滋味。

但他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

他点点头,也不客气的在石桌旁坐下,拿起筷子。

“挺好的。”他说,“早上就得吃点热乎的。”

他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这咸菜腌得不错,脆生,不咸不淡刚好。”

阿钰低着头,没说话。

王一言“望”着她,嘴角上扬,然后转向王承渊。

“她腌的。”

王承渊点点头,又夹了一筷子萝卜干。

“这个也好,有嚼头。”

他放下筷子,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粥不稀不稠,温度刚好。

他放下碗,看向王一言。

“你这儿的日子,过得可以。”

王一言点头。

“还行。”

王承渊又看了看四周。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墙角堆着些柴火,码得整整齐齐。

灶间的门开着,能看见里面锅碗瓢盆都归置得规规矩矩。

“这院子是你自己收拾的?”

“阿钰收拾的。”

王承渊的目光落在阿钰身上。

阿钰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喝粥。

王承渊收回视线。

“是个好丫头。”

王一言“嗯”了一声。

王承渊又喝了一口粥,目光扫视了一下安静站一旁的绒雪。

“听说你从西郊的封印里带出四头妖兽?”

王一言点头。

“嗯。”

“什么境界?”

“天妖。”

王承渊的眉头动了动。

天妖,就是神意境。

四头神意境的妖兽,就这么被他带出来当下手?

平卢王家登州经营了几十年,也就王镇岳一个神意。

这小子倒好,随手就牵出四头来。

“不怕它们反?”

王一言说,“反不了。”

王承渊点点头,没有再问。

他又夹了一筷子咸菜。

“城外那些县兵,我昨晚看见了,精气神不错。”

“赵猛和周武在带,秦昭也帮着训。”

“秦昭?铁壁关那个丫头?”

“嗯。”

王承渊放下筷子,看着王一言。

“你小子倒是什么人都敢收。”

王一言没接话。

王承渊也不在意,“县庠那边,我路过时看了一眼。夜里还在上课?”

“嗯。白天要干活的孩子,晚上补。”

“教的什么?”

“识字做人。”

王承渊沉默着又低头喝了口粥,“你这摊子,铺得不小。”

王一言也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还行。”

王承渊看着他喝粥,看着他那双灰白的眸子,看着他那张还带着少年气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

他想问问那些年的事。

想问问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想问问他是怎么练到这境界的。

想问问他还记不记得小时候的事。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现在问这些,太早了。

他们之间,隔着十一年。

十一年,足够让这对父子变成陌生人。

王承渊深吸一口气,继续低头喝粥。

阿钰依旧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喝粥。

绒雪站在一旁,乖巧得一动不动。

灶间的炊烟渐渐散了。

晨光从院墙上照进来,落在石桌上,落在粥碗里,落在那碟咸菜上。

王承渊喝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

他看向王一言。

“临山这边,还有什么需要的?”

王一言想了想。

“暂时没有。”

王承渊点点头。

“有需要,随时开口。”

王一言“嗯”了一声。

“大年初一,家里祭祖。”

王一言没有说话。

王承渊继续说,“你祖父让我来接你回去。今天腊月二十六了,咱们得抓紧,中午就得动身。”

“还有你姐,也从洗剑阁回来了,今年算上你,咱们一家团圆了。”

院子里安静了。

阿钰抬起头,看看王承渊,又看看王一言。

王一言灰白的眸子“望”着王承渊,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然后他点了点头。

“行。”

王承渊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来之前他想过很多种可能,想过儿子拒绝,想过儿子冷着脸说“不去”,甚至想过儿子直接赶人。

他唯独没想过,儿子会这么干脆地点头。

“你答应了?”

王一言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嗯。”

王承渊笑了。

“好。”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但稳住了,“那我先去安排。安排好,我来接你。”

王一言点点头。

王承渊站起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阿钰一眼,然后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

“言儿。”

“这些年……辛苦你了。”

说完,他推门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王一言坐在那里,灰白的眸子“望”着门口的,过了很久,才重新端起粥碗。

但碗已经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