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山,苍崖寨。
寨子依山而建,三面悬崖,只有一条栈道通向外头。
这是人元子选了好几年的老巢,此地易守难攻,退可遁入太行深山,进可俯瞰河东平原。
此刻,寨中正堂里,杯盏碎了一地。
“死了?就这么死了?!”
人元子站在堂中,一张脸涨成猪肝色,手里的茶盏早就摔了,此刻正攥着那张刚刚送来的密报,双眼通红。
“法相!他是法相!怎么就死了!!!”
下首站着几个心腹,个个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黄天道主,大贤良师,黄天真君,被一个十四岁的少年,一刀砍了脑袋,当祭品摆上供桌。
人元子把密报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
“废物!”
他骂了一句,不知是骂那个死了的,还是骂自己。
他想起三十年前,他们兄弟三个还在东海边上跟船跑货的日子。
那时候,他是最小的那个,大哥玄真子最疼他。
有口好吃的,先给他,有件暖和的衣裳,先让他穿。
有一次遇上风暴,船翻了,是大哥把他从水里捞出来的,自己差点淹死。
后来大哥在云家旧港得了机缘,遇仙人授经,从此一步登天。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大哥是天命所归,咱们跟着大哥,往后吃香的喝辣的!”
二哥那时候拍着胸脯,眼睛都在发光。
他当然信。
因为那是救过他命的大哥。
可后来呢?
大哥越来越强,却离他们越来越远,那些一起跑船的日子,也越来越模糊了。
黄天道三十六坛成立,他信徒越来越多,也慢慢变得陌生,说话从‘我’变成了‘本君’。
他和二哥,一个被派去幽燕道,一个被派来太行山。
他很久没见大哥了。
上次见面还是八年前,大哥来太行巡视,站在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三弟,你这寨子,修得不错。”
大哥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手很轻,却让他心里发凉。
因为大哥看他的眼神,不像看兄弟,像看一个下属。
人元子闭上眼睛。
他知道,大哥变了。
可他还是没想到,大哥会死啊。
法相啊!
那是法相!
怎么会死?
死在一个十四岁的小崽子手里?
他深吸一口气,睁开眼。
“传令下去,所有人撤回太行深处,据点不要了,坛口不要了,三天之内,我要所有人缩回苍崖寨百里之内。”
下首一个心腹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问:
“坛主,那幽燕那边的二坛主……”
“管他死活!”
人元子打断他。
“他是他,我是我。大哥死了,他要是聪明,就该跟我一样缩回去。要是不聪明——”
他没往下说。
但他知道,坤元子那个人,向来比他聪明。
果然,话音未落,又一个心腹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捧着一道符箓。
“坛主!幽燕那边来信,二坛主已经撤了,哭魂原的坛口全烧了,人也全撤进深山了!”
人元子愣了一下,随即冷笑。
“撤得倒快。”
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太行群山,还有那些世家。
陇西李氏的旁支,偷偷派人来,说要买军马,要买兵器,要买他们黄天道从太原府偷出来的那些图纸。
清河崔氏的庶子,也派人来,说要借他们的手,打压主宗那帮人。
陈郡谢氏那边,更直接,说只要他们不劫谢家的船和商队,谢家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时候他以为,这些世家也不过如此。
嘴上喊着剿匪,背地里全是生意。
可现在呢?
大哥一死,那些人翻脸比翻书还快。
大哥昨天死的,今天陇西李氏的铁骑就已经冲进了河东道,打着清剿黄天道余孽的旗号,把他们设在陇右的据点全端了。
清河崔氏更狠,在河北道抓了三百多个信徒,当众斩首,“以正礼法”。
人元子的手攥紧了窗框。
“好。”
他喃喃道。
“好得很。”
“王一言,我记……”
话音未落。
一声尖锐的鹰鸣,从天际传来。
那鸣叫声穿透力极强。
人元子猛地抬头。
天边,一道青色的流光正朝这边疾驰而来。
那速度快得惊人,前一息还在天边,下一息已经在山寨上空。
流光悬停。
显出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青年男子,一头黑发用木簪绾着,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疏离的淡漠。
一身深青色的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站在半空,低头俯视着这座山寨。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人元子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认识这道气息,那头天妖巅峰的巨鸟。
这几天横扫平卢道黄天道据点的,就有它。
人元子周身气息瞬间暴涨,神意后期的威压如同实质,轰然炸开。
“一头扁毛畜生,也敢来我太行山撒野?”
青羽低头看着他,“畜生?”
他轻轻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身后虚空骤然扭曲,整座山寨上空狂风大作,伴随着雷霆跳跃。
风雷天域!!
领域之内,狂风如刀,雷霆如雨。
每一道风刃都能切开金石,每一道雷霆都能击穿山石。
青羽携着风雷天域俯冲而下。
人元子厉喝一声,周身血光暴涨,“修罗域”轰然展开。
两大领域对撞的那一刻,天地间突然失声。
“轰——!”
一息。
两息。
三息。
过了整整三息,声音才炸开。
狂风与血雾绞在一起,撕扯、吞噬、爆炸。
寨墙像纸糊的一样崩塌,房屋倾倒,碎石飞溅。
那些来不及逃的黄天道教众,被两股领域挤压,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炸成一团团血雾。
人元子闷哼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
砸穿了十几间屋子,才堪堪停住。
他爬起来,嘴角溢血。
青羽悬浮在半空,周身雷霆缭绕,毫发无伤。
人元子脸色铁青,他擦了擦嘴角的血,盯着半空中那道身影。
“我知道你!是那个姓王的手下三头妖兽之一!”
青羽低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人元子压住翻腾的气血,厉声喝道:“我黄天道与你们何仇何怨?为何非要盯着我们杀!!!”
青羽歪了歪头。
“何仇何怨?”
他轻轻笑了一下。
“主上让你们死,你们就得死。”
人元子的脸再次涨成猪肝色。
“你——”
青羽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他抬起手,身后的领域骤然收缩,在它手心凝聚成一柄巨大的雷矛,悬在半空,对准了人元子猛地掷出。
人元子厉喝一声,领域再次展开,迎向那柄雷矛。
“轰——!”
又一声巨响。
整座苍崖寨,塌了半边。
烟尘散去。
人元子半跪在废墟里,浑身是血,胸口被雷矛贯穿了一个碗口大的窟窿。
青羽落在他面前。
人元子抬起头,盯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恨,有不甘,也有绝望。
“你……也不过是一条狗……”
他嘶声道。
青羽笑了,“狗?你知道我奔袭三千余里,找了你们一天一夜,是为了什么?”
人元子盯着那柄短刃,额头冒出冷汗。
青羽继续道,“像你们这种货色,主上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一群。”
他笑着,但那笑容里,有恐惧,有自嘲,也有说不清的东西,“我们又何尝不是?”
“我们也随时也可以被抛弃,随时可以被取代。”
它看着人元子,慢慢蹲下身,“所以我要立功。”
“我要让他看见,我还有用。我要让他知道,杀你们这种货色,都不用脏他的手,我能杀得比别人更快更干净。”
“当狗怎么了?”
他站起身,看着人元子那张苍白的脸。
抬起手,“我乐意当狗。”
青羽没有再给他说话的机会。
刀光落下。
人元子的头颅滚落在地。
青羽弯腰,捡起那颗头颅。
他提在手里,掂了掂。
身后,山寨在燃烧。
那些的黄天道教众的尸体横七竖八躺在废墟里。
青羽提着那颗头颅,冲天而起,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