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甘愿(1 / 1)

张怀远看着秦昭紧皱的眉头,“再强的人,一旦有了弱点,那他便不是最强。”

秦昭抬起头,喉咙发紧。

张怀远往前踱了一步。

“公爷他现在很强,却也很弱。”

“他强,是强在自己。他弱,是弱在身后那些人。”

秦昭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低下头,拳头攥紧了一分。

“那些人,是他想护着的。可那些人,也是别人想动的。”

“世上总不缺蠢货,如果公爷身边的人被动了一个,那便是天灾。”

他顿了顿。

“如果被动了两个,那天下可就是血流成河了。”

秦昭咽了口唾沫。

张怀远转身,走上长案台阶。

“公爷现在身后有多少人?你自己数数。”

他伸出手,一根一根掰着手指。

“王家上下几百口。”

“‘临山县’近二十万百姓。”

“垦荒营一万多流民。”

“县庠近千个孩子。”

“还有我们这些人。”

秦昭的呼吸顿住,门外的雨声,更大了。

“这是现在的。”

张怀远的声音放轻了。

“往后呢?”

“黄天道虽然死了道主,三十六坛也被打散,可根还在。加上白莲教还在造反,流民还在往北跑,世家依旧高高在上。”

他又转身迈下台阶,“越乱,跑的人越多。那他们往哪儿跑?”

“往能活命的地方跑。”

“临山能活命,他们就来临山。”

秦昭的手又攥紧了一分。

张怀远继续道:“临山今年二十万,明年呢?后年呢?五年后呢?”

他替她算了。

“二十万变四十万,四十万变八十万,八十万变一百六十万。”

“五年后,临山周边,可能有上百万人。”

“那些人靠谁活?靠公爷。”

“那些人指着谁吃饭?指着公爷。”

“那些人的命是谁给的?是公爷给的。”

张怀远走到秦昭面前,“到那时候,公爷身后有多少人?”

他伸出手,竖起食指。

“百万。”

他顿了顿,“甚至更多。”

秦昭的瞳孔猛地收缩。

张怀远收回手,目光看着她的眼睛。

“百万人的命,压在他身上。”

“你告诉我,他还能待价而沽吗?”

秦昭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张怀远的声音很轻,“公爷继续待价而沽,那些人怎么办?”

秦昭的眼睛开始发红。

张怀远看着她,一字一句,“如果真到了那一步,就已经由不得他了。”

“那些人会把刀递到他手里,会把他往前推,会让他知道——”

“不往前,身后所有人都得死。”

话音刚落,窗外忽然雷声大作。

那声音太响,震得中堂的窗户都在发颤。

秦昭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雨水从她衣角滴下来。

啪嗒。

啪嗒。

她没有动。

张怀远越过她,走到门口。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与其以后被人架起来,不如先下手为强。”

他望着雨幕。

“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轰——”

天边一道闪电劈下,照亮张怀远的脸。

秦昭转头,眼睛盯着张怀远的背影。

窗外雷声滚过,余音在堂内嗡嗡作响。

她开口,“公爷知不知道?”

张怀远没有回答。

秦昭盯着他,再次开口,“公爷知不知道!!!”

堂内安静下来。

张怀远站在门口,“我没问过他。”

“您没问过他?”

她的声音瞬间沉了下去。

“就自己做了?”

秦昭盯着他的背影,“公爷的心思,您知道吗?”

张怀远没有说话。

“您如今的一切,您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的底气,是谁给的?”

张怀远依旧没有说话。

秦昭目光灼灼,“是公爷给的。”

“没有公爷,您还是那个等了七年才等来一封平调邻县文书的县令。”

“没有公爷,您哪来的本事搞水灾?哪来的资格调动神意境天妖?哪来的胆子算计什么民心?”

她的声音在堂内回荡。“可您现做的事,是在把公爷往大乾的对立面推。”

“您问过公爷的意愿吗?”

“您想过公爷要是不愿意,您该如何自处嘛?”

张怀远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说完了?”

秦昭盯着他。

张怀远转过身,“你说得对。我如今的一切,是公爷给的。所以我才更要这么做。”

秦昭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你以为我是在把公爷往大乾的对立面推?”

他摇了摇头。

“我是让公爷知道,不管他走不走那条路,都会有人自愿替他路铺。”

“铺路的人可以是张怀远,可以是王怀远,可以是李怀远。”

“谁上都行。”

“他可以不认,可以怪我,可以撤我的职,杀我的头。”

“但那些百姓已经记住他了。”

“那些民心已经系在他身上了。”

他看着秦昭,目光平静。

“至于凭什么?”

“就凭我这颗脑袋,从下决定那天起,就已经别在裤腰带上。”

他说着,拍了拍腰间的腰带,“该做的时候做,该扛的时候扛,就算公爷知道了怪罪下来——”

“我张怀远一个人扛之。”

秦昭盯着他,目光里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此事是你自己想的,还是你们私下已经……”

她没有说完。

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张怀远笑了一下,然后收起笑容。

“你倒是问到了点子上。”

他走到公案后,却没有坐下,“你问我是不是私下串通?”

他双手撑在案上,身体微微前倾。

“我没串通任何人。”

“但我也没瞒着任何人。”

秦昭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张怀远继续道,“周济知道,周武知道,赵猛知道,钱明德也知道。我们没开过会,没对过话,但心里都清楚。”

“你知道为什么吗?”

秦昭没有说话。

“因为公爷做的事,我们看在眼里。”

“因为公爷对百姓的态度,我们记在心里。”

“因为这样的人,我们这辈子可能只能遇到一个。”

他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敲在秦昭心上。

“所以,不需要串通。”

“该做什么,我们心里都有数。”

秦昭沉默了。

很久。

她抬起头,看着张怀远。

那双眼睛复杂得很,有震惊,有恍然,有说不清的情绪在翻涌。

她的目光从张怀远脸上移开,落在他身后那个人身上。

周武。

从她进门到现在,这人一个字没吭过。

他一直站在那儿。

听着。

看着。

可他全副武装,腰悬长刀。

手就垂在刀柄边上。

秦昭的眼皮跳了一下。

张怀远今天跟她说这些话,从水灾的真相,到公爷的处境,到那些“心照不宣”的同僚——

没有瞒她。

为什么?

秦昭的喉咙动了动。

因为她也是局中人了。

张怀远看着她,目光平静。

他什么都没说,可那目光里,却什么都说了。

秦昭的手攥紧了。

两条路。

生或者死。

知道了这些,要么成为“他们”,要么……

“观察使。”

张怀远看着她。

秦昭抱拳行礼,腰弯得很深。

“属下今天,什么都没听见。”

张怀远看着她笑了。

“起来吧。”

秦昭直起身。

她看了一眼周武,随后转身,大步往外走。

脚步声渐渐远去。

堂内只剩下张怀远和周武。

周武终于动了。

他走到窗边,望着那道消失在院门口的身影。

“观察使。”

“嗯?”

“她醒得挺快。”

“醒得快,才能活得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