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抄家(1 / 1)

马车里,阿钰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走吧。”

她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很轻。

车夫一扬鞭,马车缓缓启动。

青羽收回目光,拨转马头,跟上去。

敖寂骑在马上,拉着缰绳,瞥了陆延章一眼。

马蹄声渐渐远去。

车辙碾过青石板,留下一道浅浅的印痕。

陆延章站在原地,望着那辆渐渐消失在巷口的马车,一动不动。

他身后的族人,没有人敢上前。

谢氏垂着头。

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陆延章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曾经抱过她。

三岁的时候。

她趴在他膝盖上,仰着脸喊他“爹爹”。

他闭上眼睛。

很久。

再睁开时,那辆马车已经彻底消失在巷口。

只剩下空荡荡的巷子。

日光依旧暖洋洋的。

可陆延章忽然觉得有点冷。

他叹了口气,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

转过身,目光扫过族人那一张张脸,有的低头回避,有的眼神闪烁,有的木然呆立。

最后,落在谢氏身上,停了好几息。

谢氏垂着头,避开他的目光。

陆延章收回目光,往府里走,脚步有些沉。

身后,族人们正要跟上——

地面忽然开始震动。

那震动来得突然,像是有千军万马在奔腾。

陆府门前青石板上的碎屑跳了起来,陆延章猛地回头。

巷口,大批人马拐了进来。

黑压压一片,马蹄声如雷鸣,震得整条巷子的墙都在发抖。

当先一人,四十来岁,面容冷峻,身穿玄色劲装,腰悬长刀。

他身后跟着的人,个个精悍,目光锐利,胯下战马步伐整齐,显然是训练有素的精锐。

陆延章看清来人模样后,脸色瞬间变了。

“天影卫?”

那些正要进府的族人,齐齐僵在原地。

谢氏的手一松,帕子飘落在地。

那队人马在陆府门前齐刷刷停下。

当先那人勒住马,居高临下,目光扫过陆家众人。

他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

靴子落地,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走到陆延章面前,在两步外站定。

“本官天影卫指挥使,韩枭。”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个人的耳朵。

陆延章的喉结动了动。

韩枭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绫锦,展开。

“江南陆家陆延章,听旨。”

韩枭却没有给他跪下的时间,直接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巷子里回荡。

“查江南陆氏陆延章,身为朝廷命官,不思报效,竟与白莲教匪暗通款曲,私结盐枭巨寇,侵盗盐课银三十余万两。更有甚者,纵容乱党荼毒地方,其罪擢发难数。”

陆延章的脸白了,“与白莲教匪暗通款曲……”

韩枭瞥了一眼陆延章。

“特命锦衣卫指挥使韩枭,即刻将陆延章及阖府上下拿问,押解入京,交三法司会审。一干人等,不得走脱一人。所有家产,着即抄没,悉数入官。布告天下,咸使闻知。钦此。”

陆延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韩枭已经把圣旨收起,看向陆延章,往后退了一步。

一挥手。

身后那些天影卫齐刷刷下马,如潮水般涌进陆府。

尖叫声、哭喊声、东西砸落的声音,瞬间炸开。

谢氏站在原地,像一截枯木。

她看着那些如狼似虎的天影卫冲进她的家,看着丫鬟仆从被按倒在地,看着那些她精心置办的器物被砸得稀烂。

忽然想起刚才那个少女,那句“从今日起,明钰与陆家再无瓜葛”。

她猛地抬起头,盯着陆延章。

“是她!”

她的声音尖锐刺耳。

“是那个贱人!是她害我们!”

陆延章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韩枭看了谢氏一眼,挥了挥手,两个天影卫上前,架起谢氏。

谢氏挣扎着,嘴里还在骂。

陆延章没有动。

韩枭走到他面前。

“陆大人,走吧。”

陆延章点点头。

走出几步,忽然停下。

“韩指挥使。”

“嗯?”

“我女儿她是……”

他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韩枭却嘲讽地打断他,“女儿?她可不是你女儿了。”

他一字一句,毫不掩饰。

“她要是你女儿,你陆家今天都不可能被抄。”

陆延章愣住了。

韩枭往前走了一步,在他耳边压低声音,“陆大人,你知道今天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陆家这扇门吗?”

陆延章的瞳孔收缩。

“那位派人送那丫头回来,这一路多少人看着,你知道么?他们哪个不是瞪圆了眼睛等结果?”

韩枭继续道,“她进你陆家门,你是她爹。她不进,那你仅仅只是陆延章。”

他直起身,看着陆延章。

“今天这出戏,从头到尾,包括陛下在内,有多少人在等?”

陆延章没有说话。

韩枭笑了笑,“现在好了,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亲口说‘再无瓜葛’。”

“这意味着什么?”

陆延章的嘴唇动了动。

韩枭替他说了,“意味着从这一刻起,所有想卖那位人情的人,都知道该怎么做了。”

“收拾一个和那位交恶的陆家,既不费力,又有人情,上哪找这么好的事情?”

陆延章彻底呆住了。

韩枭却不管陆延章怎么想,继续开口,“陆大人,你知道么,我身上可是带着两份圣旨的。”

他从袖中又取出一卷明黄绫锦。

“还有一份,在这儿。”

他盯着陆延章的眼睛。

“你猜,这一份是给谁的?”

陆延章的喉结动了动。

“当然是给你陆家的。”

陆延章的脸色变得煞白。

韩枭看着他,将那份圣旨也塞进袖里,摇了摇头,“陆大人,你这女儿,是真的恨你啊,恨到连条活路都不给你留。”

陆延章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很久。

他轻轻说了一句,“也好,也好。”

韩枭看了他一眼。

身后,哭喊声还在继续。

苏州街上,马车辚辚向前。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规律的声响。

车帘随着马车的行进轻轻晃动,漏进来的日光在地板上跳动着,忽明忽暗。

阿钰望着窗外。

她之前就生活在这座城里。

那些巷子,她走过。

那些铺子,她进去过。

那棵老树下,她曾在下面捡过落花。

可那些画面,已经模糊得像隔了一层雾。

她眨了眨眼。

那层雾,散了。

还是那些街景,还是那些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