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富贵险中求(1 / 1)

危难之时,圣人问计,这可是泼天的富贵!

今日应得好,便可从一个默默无闻的苦修金仙,一跃成为截教之中,最得圣宠之人。

万仙敬畏,圣人撑腰,资源倾斜,气运加身——

大道机缘,唾手可得。

这不是富贵,什么是富贵?

可泼天的富贵背后,是泼天的凶险。

所谓富贵险中求也在险种丢!

计策对了,是你本分;

计策错了,万仙身死,杀劫加深,截教蒙难,第一个扛下所有因果、所有骂名、所有杀业的,必是他无疑。

第一个掉脑袋、背黑锅、挡因果的,一定是你。

这一问,接好了一步登天,接不好万劫不复。

通天教主立在玉阶之上,目光沉沉,静待他的答复。

香烟袅袅,玉阶生寒,四下寂静无声。

谭浪垂首静立,看着恭谨,心中却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万仙阵前出手,本就是迫不得已,是为了自保,是为了不被当场清算。

如今目的已经达到——

他立了功,得了圣人青睐,性命无忧,退路已稳,完全可以缩回去,继续做他的苦修金仙,安安稳稳避劫。

就算截教真的塌了,他也能全身而退。

甚至……他连入西方的准备,都早已在心底默默留好了。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这才是他最开始、最舒服、最安全的路。

可现在,通天教主这一问,硬生生把另一条路,砸在了他的面前。

一步踏出,便是从边缘弟子,踏入截教核心,从此不必苟活,不用隐忍,得圣人庇佑,夺天地气运,甚至……在这场杀劫里,为自己搏一个真正的大道前程。

诱惑之大,足以让任何修士疯狂。

谭浪的心,在这一刻真正地犹豫了!

一边是安稳、安全、无风险、缩头就能活。

一边是机缘、权位、气运、一步登天,但也凶险万分,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

他从不是随波逐流之辈,可也从不是拿命去赌的狂人。

保命的目的已经达到,他完全可以抽身。

可眼睁睁看着这场泼天的造化从指尖溜走……

又实在不甘心。修行难,他可没有原身的坚韧!他当然可以苟,可以藏,可以退。

可是他也明白,这样的机缘,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沉默在碧游宫内缓缓蔓延。

谭浪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松开,再蜷缩。

那是内心最激烈挣扎的痕迹。

这还是这小子第一次有这般情绪外漏!通天教主瞧在眼里,心思反而大定!

这小子,果然有主意!只是,显然,他有些顾虑!

是了,一个小小金仙,骤然担此大局,心存顾虑,才是常理。

若是张口便狂言定计,那反倒是不堪大用。

通天教主看着阶下那道身影,心中非但不恼,反而越发满意。

懂得权衡,知道轻重,懂进退,知凶险,不冒失,不狂妄。

这般心性,远比那些只会喊打喊杀的狂徒可靠得多。通天教主静静看着他,眸中清光微漾。

只是圣人不知,眼前这弟子的犹豫,从来不是怕,而是在赌,在算,在盘算自身!

漫长一息过后,谭浪眼底最后一丝彷徨散尽。他算是想明白了:退,固然安稳。

可安稳其实也是双刃剑,太安稳了,吃屎你都赶不上热乎的!

能苟是本事,可该争的机缘不争,那和自废道途有什么分别?

泼天的富贵在前,他若真的转身躲开,日后道心之上,必然留下一道永难磨灭的裂痕。

再者,这一劫,躲是躲不过去的!

他不争,不抢,这截教的大局,就会落在别人手里。

阐教步步紧逼,四圣虎视眈眈,封神大劫早已是死局。

凭截教那些心高气傲、只懂硬拼的弟子,还有那些各怀心思的长老……

一群臭棋篓子?!

真要把自己的小命、自己的道途、自己的生路,交到这群人手里?

让他们去操盘,去布局,去跟阐教、跟四圣硬碰硬?

到最后,他谭浪就算再能藏,再能苟,也不过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想怎么丢,就怎么丢;想怎么卖,就怎么卖!

他怎么可能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上?!

想通这一层,谭浪心中最后一丝犹豫,彻底烟消云散。

与其让这样一群人把局面下死,把所有人拖进万劫不复,

不如由他亲自来掌盘!

他再度躬身,姿态依旧谦卑:“师尊既肯垂问,弟子不敢藏私。”

确实有几句愚见,不敢称计,请师尊定夺。”

他顿了顿,声音就沉稳下来:“成,则全赖师尊圣明,截教气运深厚;败,便是弟子见识短浅,心性愚钝,一切过错,尽在弟子一身。”

通天教主愈发满意,好,有担当!难怪万仙阵前就能跳了出来!他眸中清光愈盛:“你尽管讲。献策是你,做决断的是本座。真有什么后果,为师自有分说!”

这就是揽责任了,但你要因为这话就赌谭浪的人品,那你就高看他了!

通天教主什么性子?怎么可能让弟子背锅?

果然,通天教主一句话,几乎就是主动把黑锅接了过去!直接把谭浪所有后顾之忧,尽数抹平。

绕是谭浪这样的心性,也是有些感动!

真诚,永远是必杀技!

那就整,反正局面再坏又能坏过万仙阵的结局么?

他垂着眼,酝酿片刻:“师尊,所谓计策,其实都是为目的服务的!”

“弟子首先要知道,师尊想要达成什么样的结果,就算满意!”

通天教主闻言,眸中微光一闪。

寻常弟子献策,多是先陈手段、再论胜负,唯有谭浪,先问所求、再定方略。

这份沉稳,果然是个懂布局、知进退的。

圣人抬眼,目光扫过殿外云海:

“本座要的,从不是什么横扫三界、独尊诸天。”

“我截教万仙,皆有一线生机,不被人随意屠戮,不被人轻贱摆布,不做那封神榜上的无名亡魂。”

“能保下这份根基,便算满意。”

谭浪就叹了一口气,他微微躬身,语气依旧恭敬,却多了几分沉凝:

“师尊心怀万仙,庇佑弟子,这份心意,弟子感同身受。”

“只是……弟子斗胆,有几句实在话,不敢不与师尊言明。”

通天教主淡淡看他:“讲!”

谭浪深吸一口气:“师尊,您心系万仙,想护得众人周全,这份心意,弟子便是粉身碎骨也愿成全。

可……眼下这实力对比,早已不是初时局面。

有些话,弟子纵然刺耳,也不得不说。”

他微微一顿,接着说道:

“阐教那边,自封神大劫开启,一路打到现在,

他们是胜多败少,越打越顺,越打越强。

门下弟子,但凡还站着的,全是从连场恶战里杀出来的,

见过血,历过死,斗过阵法,拼过性命,虽是算计重重,阴谋诡计,到底也是以弱胜强!

实战经验、斗法狠辣、心气斗志,都在一场场胜绩里越磨越锐。

他们的实力,是一路往上加的。”

说到此处,谭浪声音微微一低,终是点到了最痛的一处:

“可我截教……

金鳌岛十天君,于西岐城外十绝阵中,尽数阵亡;

赵公明师兄,在商营大营被钉头七箭书咒杀;

三霄娘娘,在九曲黄河阵内,一压二殒,魂归封神台;

孔宣师兄,于金鸡岭被准提道人强行渡化,再难归来;

余元,死于汜水关前;

火灵圣母,殒于葭萌关下。

这些真正经过生死实战、能征善战、撑得住场面的高手、长老、亲传弟子……我教精华,死的死,伤的伤,上榜的上榜,陨落的陨落,几乎已经折损殆尽了。”

“如今留在万仙阵中的,

多是仓促聚集、未经真正死战的门人,

论人数,确实不少;

论真正能跟阐教金仙硬碰硬的死战之力……

已是一减再减,底子空了。”

谭浪抬眼,目光诚恳,却带着不容回避的现实:

“师尊,不是弟子泼冷水,

咱们的实战精锐已经拼光了,

而对方的精锐却越打越盛。

这一减一加之间,差距早已大到吓人。

您方才说要保所有弟子生机、一个不伤……

不是弟子无能,是这局面,真的已经不允许了。”

“再好的计策,也架不住实力如此消长。

弟子能求的,能谋的,

从来不是‘全胜无死伤’,

只是不让剩下的弟子,被人一锅端了、白白送死。”

通天教主眉宇间笼上一层郁色,轻叹一声:“你是说,终究还是得死人?”

谭浪眼神就冷了冷:“他们也得死人,弟子保证,此番折损,他们只会比我们更多,而且——绝不再是无关痛痒的小鱼小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