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无形的“阴影”和冰冷的意念封锁在永和宫内,整整三日。
这三日,雍宸如同被困在孤岛之上,与外界彻底隔绝。殿门和窗户始终紧闭,但那些令人牙酸的刮擦声和低沉的呜咽,却日夜不息,如同跗骨之蛆,提醒着他外面是怎样的凶险世界。光线透不进来,空气也仿佛凝滞,带着一股驱之不散的阴冷和甜腥气。
好在永和宫地下密室储备了足够的清水和易于储存的干粮,加上之前备下的药物,支撑数日不成问题。影一伤势未愈,秦公公年老体衰,雍宸便担起了大部分守夜和警戒的职责。他大部分时间都守在靠近殿门的阴影里,一边调息恢复那夜消耗的混沌之气,一边凝神感知着门外的动静。
他能感觉到,那些“阴影”并未退去,它们如同黑色的潮水,无孔不入地包围着永和宫,不断地冲击、侵蚀着宫墙和大门。永和宫本身似乎确实有某种微弱的防护力量,并非阵法,倒更像是某种残留的、与丽妃相关的执念或气运,顽强地抵抗着阴气的侵入。但这防护正在以缓慢却坚定的速度削弱,门外的刮擦声,也一日比一日更清晰、更密集。
对方显然打定主意,要将他和永和宫彻底困死、耗死在此地。断绝他与外界的一切联系,让他无法干扰静思轩的“仪式”,也无法向外传递任何消息。
雍宸心中焦急,面上却越发沉静。焦急无用,他必须利用这被困的时间,理清思路,找到破局之法。他反复思索着那夜感受到的细节:汇聚的阴气、静思轩的“漩涡”、那道冰冷的意念、以及自己那缕混沌之气引发的微弱混乱。
对方如此大动干戈,不惜调动全宫的阴煞之气封锁永和宫,恰恰说明他们已经到了最关键、也最脆弱的时刻,容不得半点差错。也说明,自己之前的猜测极有可能是对的,静思轩的“仪式”,与开启某种“门”有关,而雍谨,是至关重要的“媒介”。
同时,这也印证了德妃(及其背后的“巫神教”)在宫中的势力,已经庞大到了何种程度,竟能无声无息地调动如此规模的阴气,而不被宫中的高人(比如钦天监,或者某些隐藏的供奉)察觉?要么,是他们有特殊的方法遮蔽天机;要么,就是宫中已经有人被他们控制或收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德妃……”雍宸喃喃念着这个名字,眼神冰冷。这个二皇子的生母,平日里在后宫并不算特别得宠,但也无人敢轻视,因其母族(苏家旁支)和儿子(雍明)的地位,加上她本人似乎一心向佛,常年礼佛,深居简出,倒给人一种与世无争的印象。
但就是这样一个“与世无争”的妃子,却在暗中操弄着如此阴毒邪恶的术法,以亲生儿子的未来为赌注(甚至可能将雍明也拖入了这邪术之中),图谋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礼佛……深居简出……”雍宸心中忽然一动。德妃常年礼佛的长春宫,似乎正位于静思轩的东南方向,距离并不算远。而“礼佛”需要大量的香烛、香料,以及……安静、封闭的环境。这岂不是绝佳的掩护?
那些“葬魂香”,会不会就是混在正常的佛前供奉的香料中,被送入长春宫,再秘密转运出去?那个倾倒“葬魂香”的灰衣太监,是长春宫的人,这已经得到证实。而长春宫“与世无争”的形象,也降低了外人对其内部活动的关注。
更重要的是,礼佛之地,往往被认为是清净、正气汇聚之所。谁能想到,在那袅袅青烟和声声佛号之下,隐藏的却是如此污秽血腥的邪术祭坛?这简直是对“佛”最大的亵渎,却也形成了最完美的伪装和反差。
“秦伯,”雍宸忽然低声开口,将守在密室入口、正打着瞌睡的秦公公惊醒,“你可还记得,先帝晚年,宫中似乎出过一桩与长春宫有关的旧事?好像……是关于某个被打入冷宫的嫔妃?”
秦公公愣了一下,皱眉苦思,许久,才迟疑道:“殿下这么一说……老奴好像有点印象。那是先帝隆庆末年的事了,当时德妃娘娘……哦,那时她还是德嫔,刚生下二殿下不久。同住长春宫的,还有一位姓吴的昭仪,颇得先帝宠爱,风头一度盖过了德嫔。后来不知怎的,那位吴昭仪突然得了失心疯,在宫中胡言乱语,冲撞了先帝,被废去位份,打入了冷宫,没多久就……就病死了。当时宫里传言,说是吴昭仪嫉妒德嫔生子,言行无状,自取其祸。但也有老宫人私下嚼舌,说吴昭仪疯之前,曾私下对贴身宫女哭诉,说在长春宫里‘夜夜听到鬼哭’,‘看到不干净的东西’,还说是德嫔……用了邪法害她。不过这些话没人敢当真,先帝也厌烦,后来就没人提了。”
“夜夜听到鬼哭……看到不干净的东西……”雍宸眼神锐利起来,“吴昭仪被打入冷宫后,很快就病死了。而长春宫,从此就只剩下德妃……哦,当时的德嫔一人独居了,对吗?”
“是……是的。”秦公公也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变了变,“殿下,您是说……”
“那吴昭仪,恐怕不是病死的。”雍宸缓缓道,“她是撞破了德妃的秘密,被灭口了。所谓的‘鬼哭’和‘不干净的东西’,很可能就是德妃早期试验邪术时,没能完全控制住的‘东西’。而吴昭仪的死,以及她被打入冷宫,正好为德妃清除了障碍,也掩盖了邪术可能泄露的风险。”
他顿了顿,继续道:“自那以后,长春宫便只有德妃一人。她可以更加安心、也更加隐蔽地进行她的‘邪术’研究。生下二皇子,稳固了地位,获得了更多资源。而‘礼佛’,便是她最好的保护色。这些年,她暗中布置,与‘巫神教’勾结,将触角伸向北境、河西,甚至可能通过二皇子,影响朝局……所图绝非仅仅一个后妃之位,或者一个储君之位那么简单。”
“那她到底想要什么?”秦公公颤声问。
“我不知道。”雍宸摇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宫墙,望向了长春宫的方向,“或许是长生?或许是某种禁忌的力量?或许……是开启那道‘门’后,所能获得的、超越凡俗的一切。但无论她要什么,代价,必然是无数人的性命和魂魄,甚至可能是……这整个王朝的气运。”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门外那永不停歇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刮擦声。
“殿下,那咱们现在……”秦公公看向紧闭的殿门,眼中满是绝望。被这样的邪术力量围困,他们真的还有生路吗?
雍宸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侧耳倾听。外面的刮擦声似乎……有了一些变化。不再是均匀地覆盖整个外墙,而是似乎……集中到了几个特定的点上?而且,声音的频率和强度,也在发生着极其细微的、周期性的起伏?
他心中一动,将混沌之气凝聚于双耳,仔细分辨。
果然!那些“阴影”的冲击,并非杂乱无章。它们似乎在有意识地、轮流冲击着永和宫防御相对薄弱的几个点——比如年久失修的墙角、被白蚁蛀空的木柱连接处、以及……那扇看似厚重、实则门栓老旧的大门!
它们在有组织地进攻!试图找到防御的破绽,强行突破!
这说明什么?说明操控这些“阴影”的存在,并非毫无理智,而是有明确的战术意图!也说明,对方的耐心,似乎正在消耗,他们想要尽快解决掉永和宫这个“变数”,好集中全力进行静思轩的“仪式”!
“不能再等下去了。”雍宸转过身,眼中寒光闪烁,“我们必须主动出击,打破这个困局。”
“主动出击?殿下,外面全是那些鬼东西,咱们怎么出去?”秦公公急道。
“硬闯自然不行。”雍宸走到密室入口旁,掀开一块松动的地砖,下面露出一个仅容一人蜷缩通过的、黑黝黝的洞口,洞口边缘有新鲜的、人工开凿的痕迹。
“这是……”秦公公瞪大了眼睛。
“我这几日,除了守夜,也不是全无所事。”雍宸淡淡道,指了指自己那因消耗过度而显得有些苍白的手指,“用这个,加上一点混沌之气,慢慢挖的。虽然慢,但总算连通了外面的……一条废弃的排水暗沟。”
他之前修炼和感应时,就隐约察觉到永和宫地下有细微的水流声和空洞回声。被困后,他利用守夜的间隙,尝试用混沌之气包裹手指,如同最锋利的刻刀,沿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一点点挖掘。混沌之气对砖石泥土有微弱的侵蚀和分解作用,加上他选的位置巧妙(一处原本就有裂缝的墙基),进展虽然缓慢,但在不被门外“阴影”察觉的情况下,终于在今天清晨,打通了连接外面一条早已干涸废弃的排水暗沟的通道。
那暗沟直通宫外护城河,虽然大部分段落已被淤泥堵塞,但靠近永和宫的这一小段,尚可勉强通行。最重要的是,暗沟深埋地下,又有厚重土层隔绝,那些依靠阴气和意念行动的“阴影”,很难深入其中。
“殿下,您要……从地下走?”秦公公又惊又喜。
“不是我,是我们。”雍宸纠正道,“你和影一先走。带上必要的药物、水和干粮,顺着暗沟,一直往东。暗沟出口在皇城东南角的‘浣衣局’后面,那里靠近城墙,守卫相对松懈,且鱼龙混杂。出去后,不要停留,立刻混出城,去西山庄子与陈铁他们会合。如果庄子也不安全,就按我之前交代的‘丙三’预案,进山。”
“那殿下您呢?”秦公公听出他话里的意思。
“我留下来,吸引它们的注意力,为你们争取时间。”雍宸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如果我猜得不错,它们的主要目标是我。我留在这里,做出困守的假象,甚至……闹出点动静,它们短时间内不会察觉到地下的通道。等你们安全离开后,我自有办法脱身。”
“不行!绝对不行!”秦公公噗通跪倒,老泪纵横,“殿下,要留也是老奴留下!您必须走!您是主心骨,您不能有事!”
“秦伯,起来。”雍宸扶起他,眼神坚定,“这是命令。你的任务是保护好影一,安全抵达庄子,然后……等我回来。相信我,我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我既然敢留下,就有脱身的把握。”
他看着秦公公通红的眼睛,放缓了语气:“况且,有些事,我必须去做。静思轩那边,雍谨……或许还有救。而且,我也需要确认一些事情。你放心,秘境开启在即,我不会让自己折在这里。”
秦公公司道这位殿下一旦决定,便绝难更改。他只能含泪点头,哽咽道:“殿下……您一定要小心!一定要回来!老奴……在西山等您!”
“嗯。”雍宸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再多言,开始帮助秦公公司虚弱的影一用布条固定在背上,又将准备好的小包袱系好。
一切准备停当,秦公公司着影一,先钻入了那个狭窄的洞口。雍宸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他生活了十七年、见证了无数屈辱、也开始了复仇之路的宫殿,然后,弯下腰,将地砖重新盖好,并运起混沌之气,将边缘的缝隙重新弥合,伪装成原状。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殿门前,缓缓拔出了袖中的短刃。
接下来,该他登场,好好“款待”一下门外那些不请自来的“客人”了。
他倒要看看,这深宫之中,到底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猫腻。
而有些债,也是时候,开始清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