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经脉逆转喷血倒(1 / 1)

四更过半,夜色浓稠。

静室内,黑衣人依旧昏迷不醒地靠在榻边。卫尘维持着“虚弱昏迷”的姿态,呼吸微弱,但进化后的“洞微之眼”却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时刻监控着黑衣人体内气血的细微变化,尤其是那几处被他“种”下异种气劲的节点。

那几缕气劲,如同沉睡的毒蛇,潜伏在黑衣人气血运行的枢纽要地,与其自身气血保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暂时不会发作。但卫尘能“看”到,在黑衣人因被制穴、气血不畅而陷入深度昏迷后,其身体本能地开始尝试冲开被封的穴位,调动气血自我修复。这个过程中,其体内气血的运行,不可避免地会反复冲刷、触动那几处被“埋下”气劲的节点。

每一次冲刷、触动,都会让那异种气劲与黑衣人自身气血的“融合”更深一丝,潜伏得更隐蔽,但同时,其“引信”也变得更加敏感。卫尘甚至能通过气劲的细微反馈,隐隐感知到黑衣人所修功法的运行轨迹——是一种偏向阴柔、迅捷、擅于潜行暗杀的路子,真气质量不高,但运行线路刁钻,与“狼窟”拳场那些修炼刚猛外功的拳手截然不同,更像是专门培养的刺客。

时间一点点流逝。五更的梆子声遥遥传来。

黑衣人身体微微一震,被封的穴位在身体本能的冲击和时间的消磨下,终于松动。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眼皮颤动,缓缓睁开。初时眼神迷茫,随即转为惊骇,猛地想起昏迷前发生的一切,下意识地想弹身而起,却发现自己半边身子依旧酸麻无力,尤其是右手手腕和左胸被点之处,传来阵阵刺痛和气血滞涩感。

他惊疑不定地看向软榻上依旧“昏迷不醒”、脸色惨白、呼吸微弱的卫尘,眼中充满了后怕和难以置信。刚才那电光石火间的交手,对方展现出的力量、速度、以及对时机的把握,哪里像个重伤垂死之人?可此刻再看,对方那副模样,又确确实实像是耗尽最后力气、牵动伤势、已然不支的状态。

“难道……真是回光返照?拼死一击?”黑衣人心中惊疑不定。他不敢久留,强忍着半边身体的酸麻和胸口的隐痛,挣扎着站起,活动了一下手脚。除了右手腕骨裂疼痛、左胸气血不畅,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身体深处被埋入了什么不安定因素的隐晦不适感外,似乎并无大碍,行动无虞。

他又仔细看了一眼卫尘,确认对方确实“昏迷”着,气息比之前似乎更弱了些。他咬了咬牙,从地上捡起那管掉落的“鸡鸣五鼓返魂香”和黑色小竹筒(迷烟已散),又摸了摸怀中,确认那块“狼头令”铁牌不见了,心中一惊,但也不敢耽搁,更不敢再对卫尘下手,蹑手蹑脚地走到后窗,侧耳倾听片刻,便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翻窗而出,融入沉沉的夜色之中。

静室内,卫尘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地看向黑衣人消失的窗口。进化后的“洞微之眼”,配合“神农真气”对那几缕异种气劲的微弱感应,能让他模糊地感知到黑衣人离去的方向和大致距离。他并不担心黑衣人逃脱,那几缕气劲,就是他放出的、最隐蔽的“追踪信标”和“定时炸弹”。

接下来,就是等待。等待黑衣人回去复命,等待他体内的“炸弹”被“引爆”,等待看看,这条线最终会牵出什么人。

天色微明时,陈伯醒来,看到榻边地面有些凌乱的痕迹,以及后窗未关严的缝隙,吓了一跳。待看到卫尘依旧“昏迷”,气息却似乎比昨夜更弱,更是惊慌,连忙查看,又不敢大声惊扰,只得小心收拾,重新关好窗户,守在旁边,忧心忡忡。

辰时,叶老照例前来“诊视”。他仔细为卫尘“把脉”,眉头紧锁,叹息道:“脉象愈发虚浮紊乱,昨夜似乎又有波动,怕是伤势反复,元气亏损更甚。需再加一剂‘固本培元汤’,药用双份。”

这话,自然又“恰好”被某些耳朵听了去。于是,“卫尘昨夜病情反复,恐将不治”的消息,悄然在卫府某些角落流传开来。

……

城西,靠近城墙根的一处偏僻院落。这里外表看起来像是普通民居,但内里却别有洞天,戒备森严,正是“狼窟”拳场设在城内的一处秘密联络点和高手休憩之所。

昨夜潜入静室的黑衣人,此时已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裳,脸上做了简单伪装,正垂手站在一间阴暗的密室中,向坐在上首太师椅上的一个中年男子禀报。

这中年男子约莫四十来岁,面皮白净,留着三缕长须,穿着锦缎长袍,像个富家员外,但一双眼睛却细长阴鸷,开合间精光闪烁,手中把玩着两个锃亮的铁胆。正是“金钩赌坊”的幕后东家,也是“狼窟”拳场的实际掌控者之一,胡老板。

密室中还有几人,皆是气息精悍、目露凶光之辈,显然是“狼窟”的核心人物。其中一人,身形瘦高,面色阴沉,左手戴着一只黑皮手套,正是与二房管事卫禄私交甚密、负责与“灰鼠”等中间人接头的“狼窟”总管事,人称“黑手”的徐琨。

“这么说,你失手了?”胡老板听完黑衣人的禀报,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但手中铁胆转动的速度,微微快了一丝。

黑衣人额头见汗,连忙道:“属下无能!但那卫尘……确实诡异。属下潜入时,他明明昏迷不醒,气息微弱。可当属下靠近,欲施迷烟时,他却突然暴起,出手如电,瞬间制住了属下!其力道、速度,绝不像重伤垂死之人!但属下脱身后观察,他确实又昏迷过去,气息比之前更弱,似是用尽了最后力气,牵动伤势……属下不敢断定,他是装模作样,还是……回光返照,拼死一搏。”

他将昨夜经历详细说了一遍,隐去了自己被轻易制服、以及醒来后身体那丝隐晦不适的细节,只强调卫尘最后“力竭昏迷”。

“回光返照?拼死一搏?”胡老板眯起眼睛,看向一旁的徐琨,“徐管事,你怎么看?叶老那老家伙的诊断,会不会是假的?”

徐琨沉吟道:“叶回春那老儿,脾气是臭了点,但在医道上的名声和操守,向来无可挑剔。他若说卫尘重伤难治,修为难保,应当不假。至于昨夜之事……”他看向黑衣人,“你确定他出手时,力道依旧强横?而非只是招式精妙,借力打力?”

黑衣人仔细回忆,肯定道:“他扣住属下手腕时,指力极强,绝非虚软无力之人能有。格挡属下左掌时,右臂虽裹夹板,但小臂硬如铁石,震裂了属下腕骨。只是……只是过后,他确实气息奄奄,不似作伪。”

“这就怪了。”徐琨皱眉,“若他真有如此实力,何须装模作样?直接展露出来,岂不更能震慑宵小?若他是强撑,昨夜出手已是极限,那此刻恐怕真的离死不远了。胡爷,依属下看,不妨再派一人,去探一探虚实。若他真是强弩之末,便……”他眼中闪过一丝狠辣。

胡老板缓缓点头,正欲开口,忽然,他目光一凝,看向下方垂手而立的黑衣人。只见黑衣人身体似乎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脸色在密室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不正常的苍白,额角更是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你怎么了?”胡老板问道。

黑衣人连忙道:“属下无事,只是昨夜受了些小伤,气血有些不畅……”他话未说完,忽然觉得左胸那处被卫尘点中的位置,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剧烈的、如同针扎刀绞般的刺痛!这刺痛来得如此突然、猛烈,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下意识地伸手捂住了胸口。

几乎同时,他体内气血,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和搅动,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运行,且运行轨迹变得紊乱不堪!尤其是之前那几处让他隐隐感到“不适”的节点,此刻如同烧红的炭块,骤然变得灼热、鼓胀,并开始疯狂地吸收、扭曲着周围奔涌而来的气血!

“呃……啊!”黑衣人发出一声痛苦的**,脸上血色瞬间褪尽,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冷汗如浆,瞬间湿透了内衫。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苦修多年、虽不深厚却运行如意的真气,此刻如同脱缰的野马,在经脉中横冲直撞,完全失去了控制!更可怕的是,真气的运行方向,开始诡异地逆转、倒流!一些原本绝不该有真气通过的细枝末节经脉,被狂暴逆冲的气血强行撑开,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怎么回事?!”胡老板脸色一变,豁然站起。徐琨和其他几名“狼窟”头目也纷纷变色,围拢过来。

“我……我不知道……气血……逆转了……啊——!”黑衣人惨嚎出声,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眼珠暴突,脸上、脖颈上,青黑色的血管如同蚯蚓般根根暴起,狰狞可怖。他张口想要呼吸,却只发出“嗬嗬”的怪响,仿佛有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

密室中,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诡异恐怖的变故惊呆了。他们眼睁睁看着黑衣人如同发羊癫疯般剧烈抽搐,皮肤下的青黑色血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凸起,整个人的气息以惊人的速度变得狂暴、紊乱、充满毁灭性!

“走火入魔?!”徐琨失声惊道,“他怎么会突然走火入魔?!”

胡老板眼神惊疑不定,死死盯着黑衣人,忽然,他鼻翼微动,似乎嗅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似曾相识的、带着阴腐与奇异生机交织的古怪气息。这气息……与陈狂那“腐心蚀骨掌”的毒力,有几分相似,却又更加隐晦、精妙,仿佛经过了某种“提炼”和“转化”!

难道是……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胡老板的脑海。他想起了陈狂最后的惨状,想起了卫尘那诡异的医术和指法,想起了黑衣人描述中,卫尘最后点中其胸口的那一指……

“是卫尘!是他在你身上做了手脚!”胡老板厉声喝道,眼中充满了震惊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那小子,不是重伤垂死吗?怎么可能在那种情况下,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在一个经验丰富的杀手体内,埋下如此阴毒、精妙、延时发作的暗手?!这需要何等可怕的医术、真气控制力,以及对人体经脉气血的洞悉?!

“救……救我……”黑衣人听到胡老板的话,眼中爆发出最后的、绝望的祈求,他挣扎着,试图向胡老板伸出手。但体内的状况已彻底失控。狂暴逆转的气血,在几处被“种”下异种气劲的节点疯狂堆积、冲突,终于达到了临界点!

“轰——!”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黑衣人体内炸开了。他猛地仰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到极点的惨嚎,七窍之中,同时飚射出暗红色的、粘稠的血液!这血并非直线喷出,而是如同喷泉般,混杂着细碎的内脏组织,呈放射状溅射开来,将附近的地面、墙壁,乃至离得稍近的徐琨衣襟,都染上了触目惊心的血点!

黑衣人前冲的身形骤然僵直,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软软地向前扑倒,“噗通”一声,重重砸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便再无声息。只有那大睁的、充满极致痛苦和茫然的眼睛,以及仍在缓缓从口鼻涌出的、带着气泡的血沫,证明着他刚刚经历了何等惨烈的死亡。

经脉逆转,气血倒冲,内脏爆裂,喷血而亡。

整个密室,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浓烈的血腥味,在空气中迅速弥漫开来。

胡老板脸色铁青,眼神阴鸷得可怕,死死盯着地上那具迅速失去温度的尸体。徐琨和其他几人,也皆是面色骇然,后背渗出冷汗。他们行走江湖多年,杀人无算,见过各种死法,但如此诡异、恐怖、仿佛被无形诅咒引爆的死亡,还是第一次见到。

而且,这诅咒,很可能来自那个被他们认为“重伤垂死、不足为虑”的卫家庶子,卫尘!

“好狠辣……好高明的手段……”胡老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手中铁胆被捏得咯咯作响,“我们都小看了那小子。他不仅没废,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藏得更深,也更危险。”

徐琨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声音干涩:“胡爷,那现在……我们怎么办?卫尘那边……”

“计划取消!立刻清理这里,尸体处理干净,不能留下任何痕迹!”胡老板厉声道,“另外,传令下去,所有针对卫尘的行动,全部暂停!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再去招惹他!此子……已成气候,且手段诡异莫测,需从长计议。”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阴冷:“不过,他越是不凡,就越不能留。只是,不能再由我们直接出手了。去,给二房那边递个消息,将这里的情况,‘适当’地透露一些给卫禄。顺便,提醒他一下,陈狂的尸身……该处理得更干净些,别留下什么把柄。卫尘这小子,恐怕已经嗅到些什么了。”

“是!”徐琨连忙应下,立刻安排人手清理密室。

胡老板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渐渐明亮起来的天色,脸色阴沉如水。他原本以为,卫尘不过是只稍微强壮些的蝼蚁,随手便可捏死。没想到,这只蝼蚁不仅有毒,还会咬人,而且这一口,直接咬死了他手下一条精心培养的“狗”,更让他隐隐感到了不安。

“卫尘……卫尘……”胡老板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杀意与忌惮交织,“看来,得重新掂量掂量你了。还有你背后的秘密……或许,比我们之前想的,更有价值。”

朝阳的光线,穿过窗棂,照亮了密室一角,也照亮了地上那滩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红色的血迹。

新的一天开始了。但某些人,已经再也看不到这阳光了。

而静室之中,一直通过那微弱气劲感应、模糊“看”到黑衣人最终惨烈结局的卫尘,缓缓地、彻底地,散去了对那几缕异种气劲的最后一丝感应。

“炸弹”已爆,“小鱼”已死,水已搅浑。

接下来,该是“大鱼”们,开始不安和动作的时候了。

他重新闭上眼,将全部心神,沉入对自身伤势的修复,以及对蜕变后“神农真气”的进一步凝练之中。

示弱已毕,反击的序幕,或许,才刚刚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