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你知道官员为何会贪吗?(1 / 1)

朱元璋双目微眯,杀意在眼底凝结,心头却并未被这番狂言彻底撼动。

在他那套非黑即白的铁血铁律里,贪官便是附骨之疽,是祸国殃民的万恶之源。

与其费尽心机去沙里淘金、从这群蠹虫里甄别什么能吏来重用,倒不如快刀斩乱麻,直接送上断头台砍头来得干净利落!

朱标喉结剧烈滚动,低着头不敢出声,刘伯温也是眼观鼻鼻观心。

明明是个小官,可卫安刚才那番平淡无奇的言辞里,却自带一种谁也质疑不了的气场。

卫安缓缓放下手中的琉璃盏,目光扫过朱元璋那张铁青的脸庞。

他怎会看不出这老头眼底那抹恨不能将贪官抽筋扒皮的怨毒?

“老爷子,你是不是觉得,凡是伸手拿了银子的,生来就是十恶不赦的混账?其实你错了。

这世上的官,绝大多数在踏入仕途的那一天,并没想着要把手伸进国库里捞钱。”

朱元璋重重冷哼一声,显然连半个字都不愿相信。

看着这头倔驴的模样,卫安心底直摇头。

真是个冥顽不灵的老顽固。

“十年寒窗苦读,谁不想做个两袖清风的好官?谁不想青史留名、万古流芳?”

“可一旦踏入官场,才发现那根本就是个深不见底的大染缸!你想独善其身?那是痴人说梦!”

转过身,卫安目光如炬,直逼朱元璋的双眼。

“你知道官员为何会贪吗?”

根本不给朱元璋反驳的机会,他自顾自地往下说。

“因为穷啊!朝廷给的那点可怜的俸禄,连温饱都难以维持!堂堂朝廷命官,出门要体面,迎来送往要花钱,老家还有一大家子人张着嘴等饭吃。当官当到连饭都吃不饱,连老婆孩子都养不活,不贪,难道全家抱在一起饿死吗?贪,很多时候不过是被逼出来的无奈之举!”

卫安很克制地没有直接点破大明俸禄历代最低的窗户纸,而是话锋一转。

“远的不说,就说西汉的匡衡。幼时家里穷得叮当响,凿壁借光也要刻苦读书,何等励志?可后来呢?官至乐安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还不是没守住本心,成了侵占土地的大贪官,最后落得个凄凉惨淡的下场。”

“再看唐朝的李绅。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这首体恤百姓的《悯农》三岁小孩都会背吧?他出身贫寒,初入官场时清廉如水,结果呢?因为太过刚直清廉,被同僚排挤,处处碰壁!他怕了,怕再回到那种连饭都吃不上的苦日子,最终只能同流合污,成了个欺压百姓的酷吏!”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说道:“贪就是贪!少拿这些冠冕堂皇的借口来粉饰。”

卫安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紧接着眼皮一掀,抛出一个尖锐的问题。

“好,全杀了。可要是把这些办事拿钱的官员都杀光了,这大明十三省的政务谁来管?黄河决堤谁去修?几千万百姓的吃喝拉撒,难道让皇帝老儿一个人不眠不休地去批条子?”

“放肆!”

“大明的皇帝,更是宁可自己累死,也绝不会重用这些硕鼠!这是底线!”

卫安嗤笑出声,摇着头走回桌案旁,随手捡起刚才被他扔在一旁的履历折子,在半空中扬了扬。

“底线?铁律?老爷子,你的眼光太狭隘了。贪官可怕吗?一点都不可怕。关键要看他坐在那个位置上,到底干了什么人事!”

“一个贪点银子,但能大修水利、让治下百姓家家户户吃上肉的贪官,远比一个两袖清风、连个毛贼都抓不到,眼睁睁看着百姓饿殍遍野的清官有用一万倍!”

他将折子丢回桌面,指着董砚离去的方向。

“就拿这董砚来说,高县是个穷乡僻壤,穷得连耗子都不愿意去打洞。我把县令的位子卖给他,你以为他真能从高县的地皮上刮出几两油水?错!”

“他是凤阳首富!他去了高县,光是把手底下的布庄、作坊迁过去,就能招募百姓做工,彻底带动当地的营生!!人家本就是腰缠万贯的主儿,根本没必要去贪高县那三瓜两枣的小利。

我收他三万两银票,那还是看在造福一方百姓的面子上,给他打的友情价!”

这番毁三观却又诡异地自成逻辑的言论,听得朱元璋,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感情这小子不仅贪了,还觉得自己贪的少了是吧。

眼见火候差不多了,卫安忽然展颜一笑,又变了张脸。

“所以啊,我看你们这几位客商虽然脾气臭了点,但也是性情中人,本官很乐意交你们这个朋友。”

“老爷子,把心胸打开。这天底下的贪官,分能办事的和占着茅坑不拉屎的废物,别总是一竿子打翻一船人。”

卫安脸上变得有些严肃起来。

“当然,若是你满脑子还是那种只要贪钱就必须凌迟处死的死板念头,那咱们也没什么好聊的了。本官今日这番掏心窝子的劝说,就算是全喂了狗,白费功夫!”

朱元璋盯着眼前这个满身铜臭的年轻县令,思绪渐渐的冷静下来。

执政这些年,死在他刀下的贪官污吏很多。

可像卫安这般,扯开律法伪善的面纱,赤裸裸地剖析贪官的谬论,他莫说是听,就连想都未曾想过。

这小子的歪理邪说,也让他自己对贪官有了新的观点!

可顺着卫安的指尖望去,那片在微风中翻起滚滚金浪的杂交水稻,那些在地里劳作时脸上挂着由衷笑容的百姓……

一阵恍惚间,大明开国皇帝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出现了一个美好的幻想。

倘若当年,自己生长的地方也有这么一位哪怕贪点银子、却能让家家户户吃上饱饭的父母官;倘若他朱重八年少时,父母兄长不用活活饿死在破庙里……

那他还造什么反?

他定会像这凤阳县的乡民一样,死心塌地拥戴这位县令,哪怕豁出这条命,也要替这样的官挡刀子、守城池!

眼见自家陛下的眼神从震怒转为复杂,一旁的刘伯温知道朱元璋在想什么。

他赶紧轻咳两声,不着痕迹地跨前一步,离开转移话题。

“卫大人高见,我等茅塞顿开。”

“不过,咱们终究是从京城来的客商。这朝堂上的大政方针,咱们平头百姓也插不上嘴。大人刚才提起的营生,不知究竟是何路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