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雏鸟离巢(1 / 1)

赛娜在油灯下缝了三个通宵。

针线密实地压过去,每一寸布料都是双层走线。极北的风能把铁器冻裂,她把所有冬衣的接缝全用了四阶防风布的缝法。

“够穿了。”苏璃靠在门框上,看着桌上堆成小山的衣物。

赛娜没抬头,手里的针继续穿。“再做两件,万一磨破了呢。”

“你做了十四件了。”

赛娜的手顿了一下。她把线头咬断,叠好最后一件,拍了拍上面不存在的褶皱。

“那就十四件吧。”

出发那天是个大晴天。

小石头在铁匠坊的砖地上跪下来,咚咚磕了三个响头。额碰地的声音在空旷的工坊里回响。

苏璃坐在铁砧上,看着他磕完,从怀里掏出个东西。

怀表。外壳是精铁打的,比成年男人的掌心大一圈。表盖内侧密刻满了回路纹路,以太流动时会泛出暗淡的银光。

“接着。”苏璃把怀表扔过去。

小石头单手接住,翻开看了一眼。

“防护阵法?”

“被人打了就捏紧表盖,能扛一次四阶全力击。”苏璃从铁砧上跳下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只有一次。别浪费。”

小石头把怀表揣进贴身口袋,背起行囊走到院门口。

赛娜站在石阶上,手里攥着一包刚烙好的硬饼。她把饼塞进小石头侧包的时候,手有点抖。

“路上别省着吃。”

“知道了娘。”

“到了地方就写信回来。”

“知道了。”

“别跟人打架。”

“……娘,我三十了。”

赛娜瞪了他一眼。小石头老实实闭嘴,弯腰把脸凑过去,让她拍了两下后脑勺。

苏璃站在赛娜身后,手插在兜里。

小石头最后看了一眼院子,那棵种了几十年的银杏树叶子黄了一半,在风里哗啦作响。他咧嘴笑了笑,转身大步朝官道走去。

背影越来越小。

赛娜一直看到人影消失在道路尽头,才把手从围裙里抽出来,无声地擦了一把脸。

“回去吧。”苏璃拍了拍她的肩膀。

……

同年秋天,伊丽莎白也搬走了。

她把鸢尾花家族的核心商路接了过去,带着十二箱账册和四个随从进了王都。走之前跟伊莲娜在书房关了两个小时的门,出来的时候两人表情都很平静。

“文件走你外公的渠道。有事直接写信。”伊莲娜站在马车旁边,语气跟交代工作一样。

伊丽莎白点了点头。“知道了,母亲。”

她登上马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走吧。”伊莲娜率先转身往回走,“别耽误行程。”

马车辘远去。伊莲娜走到院门口停了一步,抬头看了看天。

苏璃端着茶杯从走廊那头过来。“行了,别装了。”

“装什么?”

“你眼眶红了。”

伊莲娜冷哼一声,快步走回了书房,把门带得很响。

院子一下子空了很多。

晚饭时分,餐桌上只坐了四个人。空出来的两把椅子安静地靠在墙边,上面还搭着小石头忘带走的一件旧坎肩。

“菜做多了。”赛娜看着桌上满当的盘子,声音轻了一截。

苏璃夹了一筷子菜塞嘴里。“那就多吃点。”

没人接话。

艾洛诺儿低着头扒饭,银色的睫毛垂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火炉旁边,一团灰白色的毛球蜷缩着。老猫银已经连站起来都费劲了,整天趴在那块被它睡了十几年的旧毯子上,偶尔动耳朵。

艾洛诺儿放下筷子,走过去在手指尖凝出一颗拇指大的银白光球。她把光球凑到银的鼻子前面,轻轻晃了晃。

银动了一下耳朵。尾巴尖甩了一下。

然后继续趴着不动了。

“连球都不追了。”艾洛诺儿蹲在那里,手里的光球慢慢散去。

赛娜端着碗走过来,在银旁边蹲下。她伸手摸了摸老猫的背脊,手感像一把皮包骨。

“老了。”赛娜的声音很轻,“跟我们一样。”

吃完饭,赛娜没有进屋。她端着茶杯坐在菜畦边上的石凳上。

那块地方以前是小石头的游乐场。三四岁的时候,他光着脚在泥巴里打滚,把赛娜刚种下去的菜苗全踩翻了。赛娜追着他满院子跑,气得锅铲都扔出去了。

现在地里的菜长得整齐齐,连一个歪的都没有。

安静得很。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伊莲娜端着一杯果酒,在她旁边坐下了。

两人并肩坐着,谁都没先开口。

赛娜喝了口茶,伊莲娜喝了口酒。

“你那果酒存了多少年了?”赛娜先打破沉默。

“十二年。一直没舍得开。”伊莲娜晃了杯子,“今天觉得该喝了。”

赛娜没追问理由。

风吹过菜畦,叶片沙作响。

“我以为她走的时候我会说点什么。”伊莲娜看着杯中的酒液,“结果什么都没说出口。”

赛娜侧过头看她。伊莲娜的眼角纹比去年又深了一些,发丝间杂着明显的银色。

“你不说她也知道。”赛娜把杯子放在膝盖上,“当娘的心思,哪有小孩子不懂的。”

伊莲娜没回话。她仰头把剩下的酒一口闷了。

苏璃搬了把藤椅,放在两人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坐下。他没往前凑,就那么靠着椅背,看着前面两个背影。

“孩子走了还有家。”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传到前面,“这院子在一天,谁走出去都有地方回来。”

赛娜回头看他。

苏璃冲她扬了扬下巴。“明天给你收拾出一间空房来,等石头回来住。他房间我改了工具间了。”

“你!”赛娜差点把茶泼了,“他前脚走你后脚就动他屋子?”

“空着浪费。”苏璃理直气壮。

赛娜气得站起来,拎着茶杯就要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苏璃那张没心没肺的脸。

她没绷住,笑了一声。

“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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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杏巷定居的第五十年。

天气好得过分。秋天的阳光铺满了整个院子,温室的玻璃顶反射着暖色的光。

苏璃坐在院子的藤椅上看书。膝盖上趴着一团灰白色的猫。

银的呼吸很浅。毛色早就不如当年油亮了,灰白相间的皮毛下面能摸到每一根肋骨。

它已经很久不动弹了,每天就趴在苏璃腿上或者火炉边上,偶尔翻个身就算运动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