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楼在仙林大道的拐角处,三层独栋,门口没有任何招牌,只有两棵修剪得极规矩的罗汉松分列两侧,门是关着的,从外面看不出里面有人。
苏正清提前三步跑到门口,双手推开红木大门,弯着腰站在门边。
苏长青松开苏念的手腕,踩着拖鞋走进去,穿过一楼的大厅,没看任何人,径直上了二楼。
包厢的门开着,里面是一张红木长桌,一套紫砂茶具,靠墙一排黄花梨的圈椅,角落里摆着一座青铜香炉,线香的烟气弯绕绕往上飘。
苏长青没坐圈椅。
他走到靠窗那张皮质沙发跟前,整个人往后一倒,脑袋砸在靠背上,四肢摊开,两条腿伸直架在茶几边沿,拖鞋挂在脚趾头上晃悠的,随时要掉。
一口气从胸腔里顶出来,长得没边,像是把从机场到这里这一路攒的所有烦躁全吐干净了。
“这比当年跟嬴政打天下还累。”
他一只手搭在额头上挡着光,另一只手揉太阳穴,揉得力气不小,指节按下去皮肤都凹进去一块。
苏念跟进来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她把手机塞进裤兜里,直播早在被保镖拽走的时候就断了,眼下整个人还有点发懵,刚才那阵仗确实吓到她了。
她看见她哥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嘴巴动了动,到嘴边的话拐了个弯。
茶几上有一套提前备好的茶,水温刚好,壶嘴还冒着细气。
苏念倒了一杯,两只手端着,小碎步挪到沙发旁边。
“哥,你喝口水。”
声音比平时轻了两个调,尾音往上翘了一点,是讨好。
苏长青把搭在额头上的手拿开,斜着眼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不重,但苏念的脊背下意识绷了一下。
“要不是为了看着你,我至于受这份罪?”
苏念的脑袋往脖子里缩了缩,嘴巴瘪了一下,舌头吐了半截又收回去,没敢真吐出来。她把茶杯递到苏长青手边,松手的动作很快,像怕被咬一口。
“我错了还不行嘛。”
声音跟蚊子哼似的。
苏长青接过茶杯,没再搭理她,抿了一口,茶汤温度刚好,是正山小种,焦糖底香。他端着杯子靠回沙发里,目光落在窗外。
窗户开了一条缝,纱帘挡着,能看见下面的街。
茶楼门口的巷子两头已经被黑色SUV堵死了,外面的马路上还是人,比刚才少了一些。
但没散干净,三两两聚在十字路口方向,手机举着,脖子伸着,往这边张望。
交警的哨子声隐隐约传上来,还有扩音喇叭重复播放的疏散通知,一遍又一遍,像复读机。
苏长青把茶杯搁回茶几上。
四十六亿年。
恐龙灭绝他看着的,第一批人类从东非大裂谷站起来的时候他蹲在旁边,黄帝打蚩尤他在边上吃烤肉,秦始皇焚书坑儒他替三百卷竹简换了个藏身的地方,李白喝醉了在他肩膀上吐过,朱元璋登基那天他混在人群最后面打了个哈欠。
四十六亿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唯独没见过这种。
几万人堵在路上不是为了跪拜哪个天子,不是为了迎接哪路神仙,就是单纯地想看他一眼,摸他一下,对着他的车喊上两嗓子。
荒唐。
他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
他对大学有兴趣。
现代的大学不一样,他在网上看过,有草坪,有社团,有食堂,年轻人三五成群在校园里骑车,笑着闹着,自由散漫,没有规矩束缚。
他想去感受一下那种东西。
但现在这个状况,他要是顶着“苏仙人”的脸走进南大校门,别说上课了,连食堂都甭想进去。
不行,得藏。
苏念坐在旁边的圈椅上,两只脚晃着,偷观察她哥的表情。
她看见苏长青的眉头从紧皱到松开,又从松开到微拧起来,知道他在想事情,于是嘴巴闭得严严实实,连呼吸都放轻了。
苏长青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两下。
他坐直了身子,那股散漫劲儿从肩膀上褪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苏念很少见到的冷。
不是生气的冷,是做决定之前的冷。
“叫苏正清进来。”
苏念蹦起来跑到门口,探出半个脑袋往走廊里喊了一声。
苏正清三秒之内出现在门口,弯着腰,两手垂在裤缝两侧。
“老祖有何吩咐?”
苏长青没看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声音懒,但每个字往外蹦的时候都带着一层霜。
“通知外面那些老家伙,让他们马上进来见我。”
苏正清的身体抖了一下,抬起头看了苏长青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