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几个轮值的锦衣卫正站在各自的哨位上,负责正屋东侧的是两个今天早上刚换班过来的锦衣卫。
一个姓孙,一个姓郑。
姓孙的那个年纪稍长,下巴上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姓郑的那个年轻些,看上去也就二十出头。
两个人的特点都是相貌堂堂,虽然不算非常英俊,但也都一脸威武,一点不像路人。
此刻他们站得跟铁桩子似的,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可要是走近了仔细看,就会发现两个人的耳朵根子都在发红。
刘策刚才在屋里说的那句话:今天就算陛下要拦我,我都把他赶出去。
声音并不小,屋子又不隔音,正巧被他俩听得清清楚楚。
小郑用眼角的余光瞥了老孙一眼,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老孙面不改色地回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明明白白:别看我,我什么都没听见。
小郑立刻把目光收回去,重新盯着院墙上的瓦片,努力让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稳。
如果换成是个喜欢打小报告的锦衣卫,刘策这点事估计很快就传到老朱那去了。
可巧就巧在,今天轮值的这两个锦衣卫,正好是上次毛骧陪着老朱去刘策家时随行的那一批里的。
他们到现在都记得那天在偏厅里,刘策专门让张福给他们备了一桌饭菜,和毛骧吃的一模一样,不是剩的,不是边角料,是正经炒出来的新菜。
那时候老孙还不敢相信,端着碗愣了好一会儿才动筷子。
小郑更是狼吞虎咽吃完之后又在心里感动了好几天。
锦衣卫在外人眼里是皇帝养的一条狗,只有刘先生把他们当人看。
更别说这段时间他们在这里轮值,刘策从来没有把他们当下人使唤过。
天气冷了让张福给他们加棉衣,伙食顿顿有肉有菜比锦衣卫衙门里的伙食好了不知多少,偶尔还让赵四给他们送几壶热茶,说天冷站久了喝口热的暖暖身子。
小郑有一回值夜着了凉,第二天早晨站哨的时候压着嗓子咳了两声,刘策路过的时候停了一下,从袖子里摸出两颗药片递给他,说了句含在嘴里别嚼,两个时辰后就不咳了。
他含着药片站了不到一个时辰,那条撕心裂肺的喉咙痒竟然真的消了。
这种种细节,都是非常打动人的。
所以在小郑和老孙心里,刘先生的地位早就比陛下还高半寸了。
陛下是皇帝,得敬着,可刘先生是恩人,得护着。
刚才那几句大逆不道的话,他们俩就当是听了一阵风。
左耳进,右耳出而已。
让他们出卖刘先生?除非要他们俩的命。
老孙眼神又一瞥,那意思清清楚楚,别瞎琢磨了,就当没这事。
小郑把目光重新钉回墙头的瓦片上,两个人继续站得纹丝不动,连呼吸的节奏都重新调成了一致的频率,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反正他们是站岗的,也不是监听的,没这个义务。
......
日子这东西,一旦上了轨道就过得飞快。
刘策每天在医馆里坐诊,隔几天去东宫给朱标复查血压、陪朱雄英下两盘五子棋,偶尔被老朱叫去宫里唠嗑,每次唠着唠着就变成了国策咨询,刘策已经从最开始的无语变成了习惯。
剩下的时间,他就在自家院子里躺在摇椅上晒太阳,晚秋在旁边安静地学习做针线活,偶尔给他添一杯热茶。
日子过得平淡又滋润,一晃眼就从十一月滑进了腊月,又从腊月滑到了年根底下。
这天早上刘策推开窗户,外头白茫茫的一片。
崇文门内大街的屋顶上全盖了一层厚厚的雪,老槐树的枝桠被压得弯弯的,偶尔扑簌簌地往下掉雪沫子。
空气冷得扎鼻子,但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周大牛拿着扫帚在扫出一条道来,张福在门口挂红灯笼,知夏穿着一身新做的红棉袄在雪地里蹦来蹦去踩脚印,被晚秋的母亲一把拽回去往手里塞了个暖炉。
要过年了。
这是刘策在大明朝过的第一个年。
他穿越过来的时候是八月,一转眼四个多月过去了。
这四个多月里发生的事情比他上辈子二十多年加起来都精彩。
救皇太孙、救马皇后、救太子、揍鲁王、怼皇帝、开医馆、收晚秋、救李文忠、给老朱和朱标当免费国策顾问。
真是刘策有策了属于是。
现在回头想想,他能全须全尾地活到现在,除了系统的功劳之外,大概还有一半是因为老朱这人确实够意思。
说到老朱,这些日子宫里也传出了消息:今年的除夕大宴,所有藩王都要进京。
这个消息一出来,朝野上下都有些意外。
按照洪武朝的规矩,藩王就藩之后没有圣旨是不能擅自回京的,连过年都不行。
这是老朱自己定下的铁律,为的是防止藩王们在京城拉帮结派、跟朝臣勾连,也是为了避免儿子们凑在一起生出什么事端。
可今年老朱偏偏破了这个例,他下旨让所有在外就藩的皇子全部回京过年,一个都不落。
原因其实也不难猜。
今年这一年老朱实在是被吓坏了。
先是他的大孙朱雄英得了天花,太医们束手无策,要不是刘策横空出世,这孩子现在坟头的草都该长出来了。
接着是他的妹子马皇后,刘策给她诊脉的时候直接说了句不出三年有性命之忧,把老朱吓得差点当场断气。
好在归脾汤搭配刘策的药,连着吃了几个月,马皇后的气色一天比一天好,这才让他把心搁回了肚子里。
再然后就是他最器重的太子朱标,高血压加上吕氏那个毒妇的刺激,一口气没上来直接昏死过去,又是刘策把人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
一年之内,他最在乎的三个人,差一点全没了。
他当了十五年皇帝,杀过多少人他自己都数不清,在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都没皱过眉头。
可这一年三次坐在至亲之人的病榻前,他这个天下霸主头一回觉得自己手里攥着的江山没那么重要。
所以到了年关,他看着御案上那些藩王们递上来的请安折子,忽然就觉得,得把儿子们都叫回来,让他们看看他们的母后,看看他们的大哥,看看他们的侄子。
马皇后好些日子没见着老三朱棡了,朱标也念叨过老五朱橚好几回,朱雄英更是连好些个叔叔的面都没怎么见过。
既然想见,就叫回来吧。
什么规矩不规矩的,规矩是他定的,破一回就破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