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说反对羽林卫随行,称让百姓恐慌,以为朝廷要抓捕乡绅、搜刮民财,恐引发民怨。其实是害怕武力震慑。可见他们本来是有这个打算的。”
“这个,更可气,说要求降低清丈标准,称不必过于精细,因为江西田亩多为山地、坡地,难以精准丈量,若强行精度,必然导致官员疲于奔命,甚至为了达标而篡改数据,或是耗费太多时间,浪费朝廷财力。其实是为了给漏丈、错丈,隐瞒部分田亩留口子。”
“还有人说要暂缓江西清丈试点,先在应天府、顺天府试点,因为这两地人民风淳朴,多书香世家,高官大户,阻力较小。总结经验、完善制度后,再推广至江西。不然恐适得其反,影响朝廷稳定。这是在讽刺威胁朕吗?真是岂有此理,胆大包天。”
他气得把这些奏折都撕了个粉碎,咬牙切齿地说:“平时通政司对奏折格式的要求严格到变态,现在怎么随便来个阿猫阿狗写个什么破奏折都能送到朕的面前。可见他们是故意的。”
祝柃轻声提醒:“父皇,当初是您说方便灾区意见直达天听......”
江西布政司刚好就是灾区最边缘。
祝璋:“立刻马上把这个权利撤了。当初朕也是为了方便救灾。”
最主要还是为了方便祝枫和祝枫身边的人汇报真实情况。
现在祝枫都回来了,还给他们这个特权干什么?
祝柃:“遵旨。”
祝璋:“统一回复。给各府衙三个月期限,必须交鱼鳞图册初版上来。”
祝枫:“臣建议这个册籍要一式四份,在户部、布政司、府、县各存一份,好杜绝私自篡改。”
祝璋:“准。还有,你们两个等下一起去户部转转,确保他们在好好培训清丈的小吏。让这些小吏们能尽快去江西开始干活。”
出了宫门,祝柃邀祝枫同乘一车。
祝柃身子弱些,所以刮风下雨天冷的时候都坐车。
祝枫不是没有这个待遇,只是嫌套车麻烦,而且也跑得也慢。
上了车坐好,祝柃:“九弟,到了吏部,看到任何不对,务必提醒我。我怕遗漏什么重要线索。这些大臣个个奸猾如泥鳅。”
祝枫应了其实心里在想:“我才不会出声。不然等下又有人告到皇后那里说我有意抢你的风头,天下只知赣王,不知有太子,什么什么的。然后你又不高兴,又去老头子那里打我小报告。我犯得着这么费力不讨好吗?”
祝柃一脸诚恳:“我知道自己这个兄长做得极其不称职。比如在你年幼之时没有保护你。还中了老二他们的计,冤枉你在我水里下毒,导致你被派去灾区送死。”
祝枫恭恭敬敬地说:“兄长,都是过去的事,不必放在心上。”
他心说:所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况且那次我被诬陷投毒的事情,你未必是真上当,有可能是顺水推舟。
他把袍子脱下来,里外翻了个边,又穿上。
本来的深蓝色缎面锦袍就变成了普通玄色棉布袍子。
祝柃很惊讶:“嘶......诶?!”
祝枫讪笑:“这是特制的两面袍。”
祝璋要他必须按照亲王的服制穿锦袍佩戴玉佩。
他觉得这样张扬上街闲逛的时候,看不到想看的东西,所以就想了这个办法。
有时候被忽然从街上叫进宫,或者从宫里回来,想顺便去街上,就可以随意变换装束了。
祝柃笑:“这倒是个好法子。”
还未进户部,便远远看到司务厅大门紧锁。
祝枫下意识捉住了祝柃的手腕,阻止他上前,一边指着门房用眼神威慑他不许出声。
门房小吏想要通风报信却被张尚武捏着脖子拖到一边。
祝柃立刻会意,抬手示意负责通传的随身太监也不要说话。
他和祝枫两个人放轻了脚步,走过去站在门边听。
从门缝里可以看到里面乌泱泱坐了一片,都是吏部抽调来的小吏。
吏部侍郎干咳了一声,说:“前面已经把圣谕、朝廷规制、要求据实丈田、不漏一亩的原则都讲了一遍。现在没有别人,本官跟诸位讲点官场上的技巧,可保你们以后飞黄腾达,官运恒通。”
屋子里顿时静了下来,那些小吏都竖起耳朵听。
祝枫勾了勾嘴角:有意思,竟然跟那些卖致富经的人前奏一样,一听后面就是要开始骗人了。
接着两个主事拿了一叠东西走下来,一人了发一张。
侍郎:“这个纸上面写的东西非常重要。我们既然拿朝廷俸禄,自然事事都要为朝廷着想,为皇上着想。遇事多思虑,不要蛮干。”
小吏们面面相觑。
这个跟刚才说的有区别吗?而且这张纸上面写的东西,完全读不懂意思。
祝柃也听得一脸茫然。
祝枫却听明白了,暗暗攥拳:好一帮阳奉阴违的东西!!
有小吏怯怯地问:“大人能不能说得更直白些。下官愚钝,实在是领会不了其中深意。”
侍郎干咳了一声:“朝堂有章法,我辈亦有旧例情面,尔等需谨守分寸,不可太过死板。比如名字里带木字的人就要着重关注。”
小吏一副醍醐灌顶的模样。
带木字的人不就是太子和亲王们吗?
小吏中有人沉思,有人暗暗愤怒,有人露出不齿的表情。
又有小吏问:“具体如何操作。”
侍郎:“有人的田是辛苦在战场上打来的,是呕心沥血为朝廷办事攒下来的。我们要多体谅,酌情从宽、从轻从简。这是江西的,以后诸位被派往大夏各地,本官自然会给你们相应的秘籍。”
祝柃这会也听明白了:名单上列的是宗室藩王、开国勋贵子弟、江南乡绅大族、本地仕宦世家、吏部六部及地方官的亲朋故旧等等。对这些人要依照关系轻重,折亩减算。
小吏:“从轻从简这个怕是会被人发现......”
侍郎:“岗坡、贫瘠、傍山易涝可以归入荒田减半计税。田埂、边角、塘堰、荒滩,这些本来就测不准,不必算入正田亩数。”
祝枫心说:好啊,真是“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