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满城暗涌(1 / 1)

郭府后堂。

残烛如豆,满室氤氲着浓重的药味,苦涩刺鼻,那是为郭靖特意熬制的汤药。

黄蓉屏退下人。

她手中捧着一件青衫。

衣衫上沾染的露水早已干透,粗糙的布料被她轻轻摩挲着,指尖传来微微的凉意。她低下头,闻到衣上残留的尘土气息与夜风味道。

那是叶无忌留下的衣衫。

昨夜荒宅之中,危局突生,若非他出手相救,她恐怕早已落入崔浩的毒计之中。可那门《阴阳轮转功》过于霸道,虽救回她一命,却也令她体内真气至今翻涌不休,难以平复。

黄蓉心中五味杂陈,忽然将青衫搁在一旁的太师椅上。

“黄蓉啊黄蓉,你究竟在想什么?”

她在心中暗暗责备自己。

这些年来,她与郭靖镇守襄阳,经历无数风雨,自问早已练就一颗坚韧之心。可昨夜之事太过惊险,生死之间,她竟被迫将性命交托于一个晚辈手中。那份失控与无力,令她至今难安。

“蓉儿……”

床榻上传来一声虚弱的呼唤。

郭靖醒了。

黄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转身走到床边。

这位威震天下的郭大侠,此刻面色灰败如土,嘴唇干裂起皮,往日宽厚的肩膀因重伤而显得有些佝偻。他挣扎着想要撑起身子。

“别动。”

黄蓉按住他的肩膀:“大夫嘱咐过,你内伤及腑,切不可乱动。”

郭靖轻叹一声,重新躺回枕上。

他凝望着妻子,眼神里满是愧疚。

“苦了你了。”

郭靖伸出手,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想去握住黄蓉。

黄蓉看着那只手。

指节粗大,皮肤糙砺,手背上还留着修习降龙十八掌落下的旧疤。这是一只正直的手,一只为家国天下操劳半生的手。

她心中一酸,却下意识地端起药碗,避开了郭靖的碰触。

郭靖的手僵在半空。

“蓉儿?”他有些不解。

“药……药凉了便失了效用。”黄蓉垂下眼帘,以勺搅了搅药汁,“来,趁热喝了。”

她舀起一勺乌黑的药汁,递到郭靖唇边。

郭靖顺从地张开了嘴。

些许药汁顺着嘴角淌下。

黄蓉取出丝帕,为他细细擦拭。动作娴熟,温柔,无可指摘。这本是她数十年来习以为常的举动,相夫教子,并肩守城。

可今夜,她心中却无端生出一股疲惫。

不是厌弃郭靖,而是厌倦这场看不到尽头的苦守。

“那崔浩……”郭靖饮下几口药,又开始忧心正事,“无忌说他带着霹雳砲逃了?”

“嗯。”黄蓉应了一声,继续喂药,“你莫要多想,无忌和过儿已去处置了。”

“无忌这孩子……”郭靖脸上露出一丝欣慰,又带着几分感慨,“当真是英雄出少年。年纪轻轻,武功盖世,有勇有谋。今夜若非有他,襄阳危矣,你也……”

郭靖话音一顿,目光落在黄蓉的脖颈处。

衣领边缘,隐约可见几处因疗伤运功留下的淤痕。

郭靖心头一痛。

“那寒冰烈火掌的掌毒,还疼吗?”

黄蓉皓腕一颤,勺子磕在碗沿,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响。

“不……不疼了。”黄蓉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复杂,“运功驱毒,总归要受些罪的。”

“是我无能。”

郭靖重重一拳捶在床沿,眼眶泛红,“我身为你的夫君,却护你不住。让你身陷险境,竟还要靠一个晚辈搭救……”

“别说了!”

黄蓉声调陡然拔高。

郭靖愣住了。

黄蓉从未用这般语气对他说过话。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黄蓉深吸一口气,将药碗搁在桌上。

“靖哥哥,你是为国为民的大英雄,是襄阳城的擎天之柱。昨夜之事,已然过去了。”

郭靖怔怔望着她。

妻子险些遭奸细崔浩所害,这怎能轻易过去?可他望着妻子那张略显疏离的脸,本能地察觉到一丝异样,却又无从说起。

“蓉儿,你是不是……倦了?”

“我是倦了。”

黄蓉转过身,背对着郭靖。

她怕自己再多留片刻,便会忍不住将心中的委屈尽数倾倒出来。

她看着榻上的郭靖。

这个男人,正直,善良,近乎木讷。他一生恪守大义,是个顶天立地的好人。

但有些时候,他太把家国忠义放在前头,反而忘了身边之人也会害怕,也会疲惫。

以往黄蓉从不计较。

可昨夜生死一线,她忽然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也是血肉之躯,并非永远不会倒下的铁石。

这大宋已然烂到了骨子里,即便他们拼尽一切,又能撑到何时?

没劲。

当真没劲。

“靖哥哥,你歇息吧。”

黄蓉转过身,走到太师椅旁,拿起那件青衫。

“我回房去睡。这几日我要运功调理经脉,你……也莫要让人来扰我。”

“好。”郭靖点头应允,眼神里满是关切,“那你去吧,让程师妹多陪陪你。”

郭靖并未起疑,他与黄蓉分房而居,已有多年。

黄蓉不再言语,抱着那件青衫,离开了卧房。

……

侧房之内,未燃灯烛。

唯有月华如水,透过窗纸,洒落一地清辉。

黄蓉反手阖上房门,身形一软,背倚门扉,气息仍有些紊乱。

手中紧攥着的,正是那件青衫。

“叶无忌……”

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复杂难明。

那个年轻人,此刻身在何方?是在处置军务,还是正同杨过商议追捕崔浩之事?

想起方才厅上,他当着众人之面,口称“仰慕已久”,又言“不可操劳”,那眼中的戏谑,分明是在提醒她莫要逞强。

此人行事轻佻,却又偏偏在最紧要关头救了她的性命。

黄蓉行至床边,并未将那青衫丢开。

她褪去鞋袜,上榻坐定,将锦被披在肩头,又把那件青衫放在膝上。

体内的真气仍在经脉间游走。

那《阴阳轮转功》的霸道之处,便在于此。一旦运转,阴阳二气相互牵引,虽能化解掌毒,却也会在体内留下余波。若不能及时调息,便会心神不宁,气血翻涌。

黄蓉闭上双眼。

脑海中,荒宅废墟的一幕幕挥之不去。

火光。

断壁。

崔浩阴冷的笑。

霹雳砲的寒光。

以及叶无忌破门而入时,那双亮得骇人的星眸。

他说:“黄帮主,得罪了。”

随之而来的,是强行催动内力、逆转经脉的痛楚。

那不是温和的疗伤法门,而是一场与死神抢人的豪赌。若叶无忌稍有差池,她便可能经脉俱断;若她不能咬牙撑住,也会功败垂成。

黄蓉额角渗出细汗。

她盘膝坐起,双手结印,开始依照昨夜叶无忌所教的法门缓缓引导体内余劲。

一缕真气自丹田升起,沿任督二脉缓行。

起初滞涩难通,宛若针刺。

黄蓉咬紧牙关,强忍痛楚,不断调整呼吸。

窗外夜风拂过,吹得纸窗轻轻作响。

不知过了多久。

窗外更夫敲响了三更锣。

黄蓉身上的中衣已被冷汗浸湿。

那股翻涌的内息总算稍稍平复。

她松开掌势,整个人仿佛刚从水中捞起,虚脱般靠在榻边。

片刻后,黄蓉睁开眼,凝望着漆黑的帐顶。

眼神由迷茫转为清明。

昨夜之事,她不会忘。

崔浩设局,险些害她性命;叶无忌出手,虽手段霸道,却也确确实实救了她。

这两笔账,她都记下了。

“叶无忌。”

黄蓉轻声道。

“你既插手此局,便休想轻易置身事外。”

“这笔账,咱们来日方长,慢慢地算。”

……

与此同时,郭府另一处客房之内。

叶无忌方才冲过冷浴,正赤着上身,盘膝打坐。

“阿嚏!”

他猛地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

“是谁在背后念叨我?”

叶无忌嘟囔了一句。

体内的九阳真气虽被冷水暂时压制,却依旧有些躁动不宁。尤其是丹田气海之中,那股自黄蓉体内引出的极阴内力,正与他的至阳真气纠缠盘旋,化作一个诡异的漩涡。

这漩涡每转动一周,他的内力便精纯一分。

只是这过程……

当真难熬。便如烈火炼金,虽能淬去杂质,却也需忍受灼心之痛。

“这《阴阳轮转功》,简直是为我量身打造的无上法门。”

叶无忌睁开眼,眼底精光一闪而逝。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困扰自己许久的武学瓶颈,已然有了松动的迹象。

只需再来数次,待这阴阳二气彻底调和。

他的《九阳神功》,便可突破至第三重顶峰。

届时,金刚不坏大成,即便是金轮法王亲至,他亦有信心与之正面对抗,一决高下。

“然则……”

叶无忌念及方才黄蓉强撑镇定的模样,又想起程英含忧带怯的神情,不禁暗忖:“这襄阳一局,牵连之人越来越多,倒比我想象中更麻烦。”

他站起身,行至窗前。

推开轩窗,窗外是沉沉夜色。

远处,襄阳城郭巍峨的轮廓,宛如一头巨兽,匍匐于夜幕之下。

“崔浩。”

叶无忌双目微眯,眸中寒光一闪,手指轻叩窗棂。

“你最好逃得快些。”

“若是落入我手,定会让你知晓,何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并非什么侠义之士,不过一睚眦必报的小人罢了。

崔浩设局陷害,险些令黄蓉名节受损又丧命,此仇不可不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