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0章 奇病满城(1 / 1)

十数日跋涉,黄蓉的马队顺着苍山脚下的古道前行。

沿途山势险峻,至此方才平缓。

前方隐见一座雄城轮廓,便是大理国都羊苴咩城。

越往南走,山中湿气越重。

苍山一脉横亘在西,洱海水气自东面漫来,早晚之间,衣角常有潮意。

丐帮弟子多是江湖老手,脚程不慢,可押着十二匹骡马,又驮着五百斤白盐,行进难免受限。

黄蓉骑在青骢马上,手中缰绳松紧有度。

她这一趟不是走镖,也不是寻常贩货。

灌县盐井才开,叶无忌把第一批盐交到她手里,等于把灌县入南的第一条财路交到她手里。

此路若成,往后盐入大理,皮货、药材、牛羊、铜器北上,灌县便能避开成都府盘剥。

此路若败,五百斤盐倒还罢了,最麻烦的是让李文德和川蜀官场看轻灌县。

黄蓉自然不肯败。

古道两侧村落逐渐密集。

田埂边有农夫歇脚,茶棚旁有脚夫卸担。

黄蓉原本只想看地势,可视线落到那些人脖颈处,便停了下来。

十个路人里,倒有六七个脖颈处生着肉瘤。

大的粗过拳头,小的也有核桃尺寸,坠在下颌下方,将脖颈撑得变了形。

有的农夫挑着重担,每走一步,肉瘤便随身晃动。另有几个妇人用布条绕住脖子,也遮不住那块凸起。

黄蓉见过许多病症。

襄阳城中连年战事,刀伤、箭伤、疫病、饥病,她都见过。

可眼前这种病,沿路成片,且多在贫苦百姓身上,便不是寻常医药之事。

她勒住缰绳,将张顺唤至马前。

“去前面茶摊问个明白。这些人脖颈上生的是何等恶疾。”

张顺领命,带了两名丐帮弟子过去。

他没有直问病症,先买了几碗粗茶,又拿两枚铜钱请茶棚老汉添热水。

江湖人打听消息,钱不必多,话要顺。

黄蓉坐在马上,指尖轻轻按着马鞍旁的打狗棒。

大理地界不同于川蜀。

这里名义上仍是一个国家,由段氏把持,但是段氏早已对归附大宋,只不过大宋在与蒙古交战中占据下风,大理国也开始左右摇摆起来。

而且大理国崇尚佛法,僧人地位极高,还有各部土酋。

势力极其复杂。

外来商队入城,若找错门路,银钱被吞还是小事,货物被扣也寻常。

过了半柱香工夫,张顺折返回来,身上还沾着茶棚边的泥点。

“帮主,问清楚了。当地人叫这病山瘿。不是瘟疫,也不传人。老汉说,大理这几年盐贵得吓人。富户吃南宋来的精盐,官家吃专供的盐砖,村里人只能买山里熬出的苦盐。那盐黑黄发涩,熬得不净还伤肚子。许多人十天半月吃不到正经咸味,脖子便慢慢肿起。”

黄蓉眉心收了收,却没有作声。

张顺又道:“茶棚老汉说,早些年蜀盐还能南下,虽贵些,总有人买得起。蒙古人压着北路后,商道断了几次。成都府那边又卡盐引,私商不敢大批运盐。大理城里白盐一斤能卖到三贯钱,乡下人只得听天由命。”

黄蓉回头看向马队后方。

十二匹骡马背上,麻袋扎得结实。

每袋内外两层,外层装粗粮,内层才是盐。

盐粒经灌县盐坊新法再煎,色白而细,杂味少。

这样的盐在灌县只是新货,在大理却能换来成车的皮货和药材。

药材能治伤,皮货可以做成皮甲,这都是灌县军队亟需的物资。

黄蓉心里很快把价码重算了一遍。

若按黑市价卖,五百斤盐能赚许多。

可若想把商路铺开,第一批盐便不能全拿来逐利。

得让大理城里的人看见此盐的好处,也要让百姓记住盐从哪里来。

她问张顺:“茶棚附近,有无寺院施粥施药?”

张顺怔了一下,答道:“听说城北有天龙寺下院,偶尔给穷人发药汤。可药汤治不了山瘿。”

“治不了,也能聚人。”黄蓉道,“入城后先记下天龙寺下院的位置。咱们未必先找商贾。”

张顺听出其中用意,低声道:“帮主想借寺院名声放盐?”

“不是放盐。”黄蓉道,“是让大理人亲口说,灌县白盐能救他们的病。商人能压价,官府能扣货,可百姓的嘴堵不住。”

张顺点头,退回马队前方。

马队继续前行。

越近羊苴咩城,道上行人越多。

黄蓉一路看去,城外田地不少,可耕牛瘦弱,农户衣衫多有补丁。

偶有几辆华贵马车从官道上驶过,车旁护卫披甲执刀,赶路时不避行人,逼得挑担百姓退到沟边。

这种景象黄蓉并不陌生。

襄阳城外也有过。

上头的人只见仓册上的粮数、税册上的钱数,少有人看田埂边的人命。

叶无忌在灌县硬要办流民棚、医棚、炭柴册子,她过去觉得花销太狠,现在到了大理,倒越发明白他的打算。

百姓不是白纸上的数目。

能让他们活下去,他们便会替你修墙、运粮、守路。

若只把人往死里榨,城墙再高,也拦不住怨气。

黄蓉压下念头,抬眼看向前方城门。

马队未过半个时辰,便到了羊苴咩城北门。

城墙由巨大青石垒砌,石缝中夹着苔痕。

城门半开半掩,两侧木栅将入城道路分作三道。

中间道供车马,左右两道给百姓步行。

两排身披厚重皮甲的兵卒持长枪站在门前,甲片多有磨损,枪头却擦得很亮。

领头的城门守将是个黑面汉子,身量粗壮,腰间挎着镶铜钉的弯刀。

其人站在城门阴影里,身后摆着一张矮案,案上放着账册、木牌、铜秤,还有一只收钱用的漆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