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家寨,暖阁。
刘宗耀靠在太师椅上。
他年过六十,穿着一身暗纹福字绸缎夹袍,手里盘着两枚油光锃亮的狮子头核桃。
核桃在掌心里转动,发出咔咔的声响。
暖阁里生着三个炭盆。
用的全是上好的银霜炭,烧起来没有半点烟火气,只把屋子烘得暖烘烘的。
旁边站着个十四五岁的丫鬟。
丫鬟端着个白瓷痰盂,身子压得很低。
刘宗耀端起盖碗,刮了刮茶叶,喝了一口热茶,在嘴里咕噜噜漱了两圈,偏过头吐在痰盂里。
丫鬟的手一抖,茶水溅出两滴,落在地衣上。
刘宗耀盘核桃的动作停了。
他没看那丫鬟,目光依旧落在自己手里的核桃上,口中平淡地吐出几个字。
“手脚不干净,拖出去,十板子,这个月的月钱不必领了。”
两个守在门外的粗壮婆子应声而入,一人捂嘴,一人架住胳膊,那丫鬟连一声都未发出,便被拖了出去。
屋里坐着的另外三人,仿佛什么都未发生。
左首的钱老板慢悠悠地拨弄着手炉里的炭灰,右首的布商王掌柜用帕子擦拭着鼻尖的细汗,另一侧的杂货铺李老板则端着茶碗,吹着浮叶。
刘宗耀将核桃换到左手,这才把目光投向三人。
“帖子都收到了?”
钱老板放下手炉的铜盖,点了点头。
“收到了,明日午时,望月楼。”
“说是统辖大人设宴,请咱们吃那个什么……火锅。”
李老板把茶碗重重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闷响。
“刘老太爷,您给咱们评评理!”
“在座的哪个不是在灌县扎根三代以上的人家?什么山珍海味没见过?”
“他一个外来的统辖,拿些平日里喂狗都嫌臊臭的猪下水,冠个名头叫火锅,就下帖子请咱们赴宴。”
“这是请客吗?这分明是在打咱们灌县所有体面人的脸!”
王掌柜连忙摆手,把声音压得极低。
“老李,慎言!人家手里握着兵!”
“城外那几千骑兵天天在山道上操练,马蹄声我在城里都听得真切。”
“有兵又如何?”
李老板脖子一梗,很是不服。
“咱们见过的朝廷官军还少了?前几年那个王统制,不也带着两千兵马?最后还不是被咱们喂饱了,客客气气地离开。”
“这姓叶的才来几日?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真以为凭着刀把子,就能在灌县一手遮天?”
刘宗耀抬了抬手,屋里的争吵声便停了。
“老李,你这性子得改。”
“人家帖子发了,就是官面上的事,咱们不能不接。”
“这帖子上盖的,是统辖衙门的官印。”
“你不去,就是不给官家颜面,他有一百个法子让你去。”
钱老板叹了口气,脸上的肥肉堆在一起。
“老太爷,这哪里是请客吃饭。”
“他姓叶的在城外收拢了七八万流民,那些人就是个无底洞。”
“我听说他官库里的存银,已经快见底了。”
钱老板身子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
“往年一入冬,大雪封山,城外那些流民冻死病死个大半,是常有的事。”
“等到了开春,活不下去的那些泥腿子,为了换一口吃的,只能把家里的几亩薄田贱卖给咱们。”
“城里的粮价也能顺势涨上一涨,这才是灌县几十年来的规矩。”
他用手指点了点桌面,目光扫过众人。
“现在倒好,他姓叶的弄出个火锅,用一堆下水和野菜,硬是把那些该死之人的命给吊住了。”
“那些流民不死,咱们的地从哪来?粮价如何涨?”
“他这是在断咱们所有人的根!”
王掌柜吓得缩了缩脖子。
“断财路还是小事,我怕的是,他把主意打到咱们的家底上。”
“之前来的那些统制、都统,哪个不是借着由头让咱们报效军饷?”
“这火锅宴,分明就是一场鸿门宴,是变着法子要银子!”
李老板一听要银子,眼睛都红了。
“要钱没有!”
“我那杂货铺一个月才几个进项?他要养兵,让他自己去想办法!咱们凭什么掏这个钱?”
刘宗耀看着李老板,嘴角露出一丝冷峭的弧度。
“你不给?”
他把核桃搁在桌上,声音不高不低,却让屋里的温度降了三分。
“你信不信,你今日说不给,明日你那杂货铺的库房就能走水。”
“后天,你那刚过门的小妾,就能在城外的林子里寻见,脖子上还套着根绳子。”
李老板的脸色由红转白,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掌柜的脸色也白了。
“刘老太爷,那……那依您看,该如何是好?”
“总不能任由他宰割,他若是张口就要个几万两,咱们就是砸锅卖铁也凑不出来啊。”
刘宗耀重新端起丫鬟换上的新茶,慢条斯理地用碗盖撇去浮沫。
“慌什么。”
他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
“强龙不压地头蛇。”
“他姓叶的再横,也只是个过路的统辖。这灌县的地界,终究还是咱们这些土生土长的人说了算。”
“朝廷的粮饷到不了他手里,他那几千张嘴要吃要喝,只能从这地皮上抠。”
“他请咱们,无非两条路,要么,逼咱们交出各家买卖的份子,要么,直接伸手要现银。”
钱老板急忙问:“若是他要份子呢?”
刘宗耀冷哼一声。
“份子?他想得倒美!”
“咱们祖辈传下来的基业,凭什么分给他一个外人?”
他竖起一根手指。
“他真敢开口,咱们就联名往成都府递状子,告他一个纵兵劫掠、强占民产的罪名。”
“他叶无忌名义上还是大宋的官,成都府的余帅还在看着,他不敢把事情做绝。”
王掌柜接着问:“那若是他要现银呢?”
“要现银,就给他。”
此话一出,在场三人都愣住了。
李老板急道:“老太爷,您刚才还……”
“我说什么了?”
刘宗耀斜了他一眼。
“破财免灾的道理,活了几十年还不懂?”
“他手底下毕竟有几千兵,真把他逼急了,纵兵入城,咱们谁能落着好?”
他屈起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咱们今日就把章程定下。”
“明日到了望月楼,都把嘴皮子放利索点,哭穷。”
“就说今年年景不好,买卖难做,家里的嚼用都快接不上了。”
钱老板心领神会。
“我懂了!”
“我就说城外流民太多,粮道不通,我粮行里积压的全是陈米,根本卖不上价。”
王掌柜也连连点头。
“我就说今年蜀锦的料子运不进来,布庄里压的全是卖不动的粗麻,连伙计的工钱都快发不出了。”
刘宗耀满意地点头。
“这就对了。”
“他若是开口,咱们就凑。”
“每家出个两三百两银子,算是给他个面子。”
“咱们把姿态做足,他拿到银子,里子面子都有了,也就不好再为难咱们。”
李老板一听要出两三百两,肉疼得直咧嘴。
“两三百两……那可是我铺子里小半个月的流水啊。”
刘宗耀拿起桌上的核桃,重新盘了起来。
“老李,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
“他叶无忌要的银子,难道真要咱们自己掏腰包?”
李老板一时没转过弯来:“不是咱们掏,还能是谁掏?”
钱老板笑了。
“老李,老太爷的意思是,这银子,咱们只是经个手。”
“你那杂货铺的粗盐,每斤涨上两文钱,用不了一个月,这三百两不就回来了?”
李老板这才恍然大悟,一拍大腿。
“对啊!那些穷鬼,还能不吃盐?”
王掌柜也跟着点头。
“我那布庄里的粗布,每尺也加个三文钱。”
“反正那些穷鬼不穿衣裳就得冻死,再贵他们也得买。”
刘宗耀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声音里没有半点波澜。
“城外那些流民没钱。”
“可城里那些开小铺子的、做手艺的、种地的佃户,他们手里还有几个铜板。”
“咱们把银子给了姓叶的,回头再从这些人身上把油水榨出来。”
“这叫借花献佛,不伤根本。”
李老板竖起大拇指。
“老太爷高明!我回去就吩咐伙计,杂货铺的粗盐里多掺些沙子,一斤再涨两文钱!”
钱老板摸着手炉。
“我那粮行的陈米,明日也该提提价了。”
“不够秤的地方,就在斗底垫块木板,穷鬼饿急了,哪里还顾得上斤两。”
王掌柜嘿嘿直乐。
“蜀锦不好涨价,那些达官贵人得罪不起。”
“不过那批最次的麻布,我让伙计拿去水里浸透了再卖,压出分量,一尺多卖一文钱,反正穿在身上也冻不死人。”
刘宗耀没再说话,只把核桃盘得咔咔响。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暖阁里的炭盆烧得正旺。
四个人各怀心思,又闲聊了几句明日赴宴的穿戴排场,便各自散去。
走出刘家寨大门时,钱老板裹紧了皮袄,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高墙深院。
“老王,你说那姓叶的,真就只要几百两银子就能打发?”
王掌柜搓了搓手。
“刘老太爷见过的世面比咱们多,他说能打发,应该就能打发。”
钱老板没接话,缩着脖子钻进了轿子里。
轿帘落下的那一刻,他的眼珠子转了转。
刘宗耀说得轻巧,可那个姓叶的,连青城派都给收拾了。
青城派好歹也是一方豪强,手底下有几百号弟子,掌门说废就废了。
这种人,当真是两三百两银子就能喂饱的?
他摇了摇头,没再多想,轿子晃晃悠悠地往城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