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捐赠(1 / 1)

一九七二年二月,尼克松访华的消息传到纽约的时候,于凤至正在办公室里核对凤鸣基金会春季助学金的发放清单。闾珣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刚译出来的电报,脸上的表情像是等了很久。

“娘,尼克松到北京了。二月二十一号到的,今天刚公开。美国总统访问中华人民共和国——历史上头一回。”闾珣把电报放在她桌上,“刚才詹姆斯接了个电话,是虞洽卿的儿子从上海打来的。他说他父亲上个月过世了,临终前让他带句话给您——‘告诉少夫人,上海码头又修好了,船能靠岸了。’”

于凤至放下铅笔,接过电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虞洽卿比她大不少,她第一次去上海见他的时候,他说“你爹说你比他强”。这些年他在上海替她接了无数批货——磺胺、绷带、小麦、奶粉。现在他说码头又修好了。但他不在了。

“虞老板的追悼会是什么时候?”

“上个月。他儿子说,父亲走得很安详。最后几天还在念叨——说这辈子最不后悔的就是帮少夫人接货。从抗战接磺胺到战后接奶粉,从来没断过。他让您放心,上海码头的事他接手了,以后有什么物资要发,还是按老规矩办。”

于凤至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信纸,给虞洽卿的儿子写回信。

“娘,信上写什么?”

“感谢虞老板这些年对基金会的支持。上海码头重建需要什么物资,让基金会这边尽量配合。”她把信递给闾珣,“今天就发出去。”

闾珣接过信,她重新坐下来,把那份春季助学金发放清单翻回第一页,在备注栏里加了一行字:本届受助学生中如有上海码头工人后代,优先追加资助。

尼克松访华的消息传开之后,纽约华人社区沸腾了。闾珣从外面回来,大衣上还沾着唐人街的纸屑。

“娘,唐人街有华侨舞狮庆祝,几个老华侨在街上哭,说这辈子还能等到这一天。有个老华侨拉着我问,说你是从纽约来的还是从中国来的?我说我娘是从奉天来的。他说奉天——那不就是沈阳吗?他老家是锦州的,年轻时候在秦皇岛码头扛过货。”

“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娘以前在秦皇岛管过仓库,他愣了好一阵子,说那个仓库后来改成冷库了,他有个工友以前就在那里扛弹药箱。他没问你的名字,但他说——那个管仓库的女人,是他们见过的最厉害的人。”

于凤至没有接话,只是把基金会近几年的捐赠记录一份一份翻出来——榆树、沈阳、上海。那些地名一个一个排下来,像算盘上的一颗颗骨珠,每一个都拨在她心上。

“娘,这些名单你要重新整理?”

“把上海码头工人后代的名单单独抽出来,放在最上面。”她把那几页纸递给闾珣,“让詹姆斯发个电报给闾实,问问台北那边有没有人认识上海港务局的人——基金会今年要在上海增设几个助学名额。”

下午科恩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兴奋。“夫人,尼克松到北京了。你等了这么多年的事终于来了。你以前跟我说过,你在东北管军需的时候,最怕的不是枪管不够,是枪管运不上去。后来你在纽约把航运线铺到太平洋,现在太平洋两岸的两个大国终于开始对话了——你的航线可以回家了。我下个月去上海,要不要帮你带什么东西?”

“带一份基金会捐赠协议。虞洽卿的儿子接手了上海的商号,码头已经重修了。你到了上海,去找他——就说于凤至说了,这批货跟当年一样,优先运药品和奶粉。”

“你放心。我亲自把合同送到上海。虞洽卿——就是那个抗战时期帮你在上海接磺胺的老商人?”

“是他。他上个月过世了。他儿子接手了商号,我信得过。你到了上海码头,替我在虞老板的灵前上炷香。告诉他,航线还在,从来没断过。”

挂了电话,她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哈德逊河上缓缓驶过的一艘货轮。这艘货轮是从旧金山方向开过来的,船身上刷着英文字母,船头切开河面的波浪,像切开一块柔软的绸缎。她在心里默默把这艘船的航线倒推了一遍——旧金山、香港、上海。从旧金山到上海,从太平洋那端回到太平洋这端,她在这条线上跑了半辈子,现在终于跑回家了。

傍晚,闾珣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好的文件——是霍普金斯从香港发来的旧金山到上海航线分析。他把文件放在她桌上。

“娘,霍普金斯在电报末尾加了一句:夫人,航线还在,从来没断过。他说抗战时期那些老客户听说你要重启航线,有几个退休的都托人带话,说他们的儿子现在也在跑船,想继续跟你合作。”

于凤至把那份航线分析翻开,第一页是旧金山港的码头照片——码头上堆着集装箱,远处有一艘货轮正在装货。她把照片放在桌上。

“基金会今年在上海增设的名额,优先给码头工人的后代。当年在秦皇岛仓库验货的时候,那些搬运工扛着弹药箱在跳板上跑,脚底磨出血泡也不吭声——他们的孩子,现在该上大学了。”

“好。我让詹姆斯把上海码头工人的申请单独列出来。”闾珣拿起那张照片看了片刻,放回桌上,“娘,旧金山码头有几个老工头还记得你。霍普金斯说抗战胜利那年你发第一批磺胺到上海,有个老工头在提单上看见你的签名,说那个签名每一笔都像用尺子量过的。他说他这辈子卸过无数货,只记得一个女人的名字——FengZhiYU。”

于凤至没有说话,只是把算盘上那颗骨珠拨上去,翻开下一份报表。

她拿起笔,在基金会春季助学金发放清单上又加了一个名字。这个名字是从上海寄来的申请表里挑出来的,父亲是码头工人,母亲在纱厂上班。她在名字旁边打了个勾,把清单递给闾珣。

“娘,这个孩子姓于!”

“那就更该资助了。以后上海码头那边的事你跟闾实多商量——他在台北做了多年工程,对港口建设熟。虞老板不在了,但他儿子还在,霍普金斯还在,科恩下个月也去上海。这条线我铺了半辈子,以后你们兄弟俩接着铺。”

闾珣接过清单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桌上那份航线分析。他把清单夹进文件夹里,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娘,霍普金斯还说,旧金山码头有几个老工头记得你。抗战胜利那年你发第一批磺胺到上海,他们在码头上卸货,看见提单上你的签名。有个老工头说,他这辈子卸过无数货,只记得一个女人的名字——FengZhiYU。他说那个签名,每一笔都像用尺子量过的。”

于凤至没有说话,只是把算盘上那颗骨珠拨上去,翻开下一份报表。窗外哈德逊河的汽笛声又响起来了,她把大衣披上,继续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