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灯亮着,人没了(1 / 1)

马蹄踩在石板上,声音闷。

街面上没什么人,偶尔一两盏守夜的灯笼挂在檐角,被风吹得轻晃。

顾长生拨马跟上李沧月,侧头朝青鸾那边看。

“人呢?”

青鸾跟在马侧,声音压得很低,“北巷,拐进第三条横街了,脚步快,没停顿过。”

“方向?”

“一路往北。”

顾长生摸了摸下巴。

这老小子被一群持刀的人按在地上,愣是没抖出一句实话,谎扯得滴水不漏,铜模子被收走了照样能把自己摘干净。结果现在,真就乖乖回那个所谓的家了?

换个胆子大的,被这么一折腾,早该慌了。

除非他手里还捏着牌。

顾长生偏头看了一眼李沧月,“去看看。”

李沧月已经拨了马头。

“跟上。”

她没多余的话,一夹马腹,当先走了。

身后的玄鸦卫分成两股,一股走明路,顺着正街往北绕,另一股沿着巷墙暗插过去。

马蹄声压得很低,铁掌踩在石板上,闷闷的,融进夜风里。

……

北巷深处。

孟福全拐进巷口的时候,步子比出三皇子府的时候快了一倍。

走得不慌。快,但稳。

脚掌贴着墙根走,右手一直搭在腰间那个布袋子上面,每走几步就侧头扫一眼身后的巷口。

没人。

或者说,看不出有人。

孟福全在太医院混了那么多年,后来又替三殿下跑暗线,什么样的跟踪盯梢没见过。今晚那个年轻的驸马爷把他堵在三皇子府后门口,一条一条的盘,他全撑住了。

但他知道,那个人不信。

三殿下府上是绝对不能回了。

今晚那一场搜府,虽说没翻出东西来,但殿下的脾气他清楚,出了事,第一个要剪掉的就是知情太多的线头。

他孟福全,就是那根线头。

不能再待了。

活着留在城里,等于给三殿下腰上挂了一颗炸雷。

北巷第三户。

孟福全推开那扇破木门。

门后是个逼仄的小院,三间土房,一口缸,一棵歪脖子枣树。右边那间屋里传出断断续续的鼾声,是他养着的一个哑巴老头,按月给银子,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知道。

这个落脚点三年前就安排好了,专门应付今天这种局面。

进了正屋。

反手将门闩插死。

孟福全走到桌边,划亮火折子,点了油灯。

他没有急着走。

灯端起来,特意挪到了窗户边上。

灯光透过薄薄的窗户纸,打出一个暖黄色的方块。

外面盯着的人,如果有的话,看到灯亮了,看到窗纸上映着人影晃动,会等。

等就好。

孟福全转身走到里间的床榻边。被褥掀开,手摸到第三块床板底下的接缝处,往右推了两寸,露出一块颜色稍深的暗砖。

三指并拢,按了下去。

“咔。”

极轻的机括声。

床底下有块青石板往旁边滑开了半尺宽的口子,一股潮湿的土腥味从底下涌上来。

暗道不宽,堪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往下走三十多级台阶,接一条横向的地道,一路往北,出口在城外北郊一片乱坟岗子后面。

这条暗道六年前挖的。

当时他跟一个退了伍的工兵营老卒合计着干的,两个人白天装修宅子,晚上往下挖,挖了整整四个月。

完工那天,孟福全请老卒吃了顿酒,酒里搁了药,把人埋在了出口那片坟堆里。

这条道,活着的人里只有他一个知道。

六年了。

一次都没用过,一直留着。

留到今天。

孟福全摸了摸腰间的布袋子。

银票,够跑路的。

还有一个火漆封口的小铁盒。

铁盒里装着的东西,才是他真正的命。也是他最后的筹码。

三殿下六年来经手暗线的所有关键时间、人名、路线,孟福全一笔一画抄下来的,用自己编的暗码写在一张羊皮上,折成拇指大小,塞在铁盒里,火漆封死。

没人知道这个东西存在。

三殿下不知道。

周长史不知道。

给人当刀用了六年,他不是没脑子。

这东西在手上,万一将来有一天被逼到绝路上,它就是他跟任何人谈判的本钱。

当然,最好永远用不上。

孟福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盏油灯。

亮着。

没动。

灭了灯才招眼,亮着灯,外面的人觉得你还在屋里待着,不会急,老手都这么干。

孟福全扶着石板边缘翻下暗道,脚踩在泥土上,无声的。

两只手伸上来,把青石板往回拉。

“咔嗒。”

地面的接缝合拢了,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黑暗从四面八方挤过来。

孟福全从布袋里摸出一根备用的火折子,点着了,举在面前。火光照出狭窄的甬道,两侧是夯实的泥壁,头顶用木板和石条撑着。

他弓着腰,快步往前走。

身后,北巷第三户的正屋里,那盏油灯还亮着,安安静静的。

……

巷口。

陆七蹲在北巷横街口一棵歪树底下,背靠着墙,右手虚握着腰间的刀柄。

他盯着第三户那扇破门。

灯亮了。

亮了有一会儿了。

窗户纸上映着光,看不清人影,但灯端的位置偏右,说明人在窗边,大概率坐着。

旁边一个卫士凑过来,压得极低的声音:“七哥,要不要过去敲门?”

“等。”

“可这人要是从后面……”

“我说等。”

陆七没回头。驸马爷和殿下还没到,这会儿冲进去,万一里头有暗门暗道,打草惊蛇,人从后面跑了,他陆七这辈子都别想抬头做人了。

“你带一个人去后墙那边,贴着,听动静。”

卫士领命,猫腰摸了过去。

陆七一个人蹲在原地。

巷子里安静。

太安静了。

这种安静他不喜欢。

按理说,一个人大半夜从外面赶回家,进了门,点了灯,然后呢?喝口水,脱鞋,上床,总得有动静吧。桌椅碰一下,水壶倒水响一声,床板子吱呀一下。

什么都没有。

灯亮着,但屋里没有一点声响。

陆七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搓了搓手指,歪头去看后墙方向。

那两个卫士已经贴到位了,其中一个举了下手掌示意,后面没动静。

没动静。

门口没动静,后面也没动静。

灯亮着。

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