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父皇是大哥杀的(1 / 1)

百官涌进去的时候。

顾长生混在人流中间,走得不快不慢。

从承天门到寝宫,正常走大约一刻钟,这段路上能看到的东西,比到了寝宫之后的可能更多。

经过御书房外围的时候。

他的脚踩在一块石板上,鞋底滑了一下。

顾长生低头一瞥。

石板缝隙里有一道深色的印记,颜色发黑,边缘模糊,像是被大量的水冲过,但缝隙太深,没冲干净。

血。

有人在天亮之前,拿水把这段路面洗过一遍。

顾长生没停步,脚底蹭了蹭那道印记,继续往前走。

“驸马爷当心脚下。”蟒袍太监不知什么时候放慢了速度,恰好落在他旁边,低声提醒了一句。

顾长生瞥了他一眼。

“公公贵姓?”

“奴才姓周,宫里人叫奴才周恒安。”太监微微躬身,“新近调到内廷的,以前在尚衣局当差,驸马爷没见过奴才,正常。”

“尚衣局管衣裳的,什么时候开始管引路了?”

周恒安一点不恼,笑了笑:“三殿下身边缺人手,赶鸭子上架,奴才也是没办法。”

顾长生没再多问。

但心里已经把这个名字记住。

周恒安,尚衣局出身,三殿下身边的新人。

新人?

一个“新人”穿着蟒袍持着拂尘,代三皇子出来传口谕,在承天门前应对上百号文武官员和一位长公主,眼都不带眨的。

这叫新人?

前面的百官队伍拐过一道回廊。

前面的太监在一道月门前停住,侧身弯腰,手臂往里一引。

“各位大人,寝宫到了。”

寝宫门敞开着。

白色的素幔已经挂上了,门口站着几个低眉垂眼的宫人,跪在两侧,头压得很低。

顾长生跟着李沧月跨过门槛。

殿里的布置挑不出毛病,素幔、香案、白烛、供果,该有的全有,不该有的一样没多,龙榻被白布覆盖,李承乾的遗体躺在上面,脸上被一方白绢遮住。

整个场面干净、体面、规矩。

太规矩了。

顾长生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皇帝死了不到六个时辰,灵堂布置得跟提前彩排过似的,每一样东西摆放的位置都精准。这得多长时间准备?

他以前在现代参加过几次葬礼,殡仪馆提前预约都得忙活小半天,这帮人倒好,半夜动手,天亮就摆好了灵堂。

龙榻前跪着一个人。

素色孝服,发髻散乱,双眼红肿。

三皇子李明泽。

他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过头来,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哑得厉害。

“皇姐……”

李沧月没接话。

她径直走到龙榻前。

站了几息。

然后伸手,掀开了覆在李承乾面部的那方白绢。

顾长生站在她斜后方,角度刚好能看见。

人确实死了。

百官陆续涌入殿内,哭声和跪拜声开始此起彼伏,几个年逾花甲的老臣趴在地上嚎啕大哭,拍着地砖,声嘶力竭地喊着“陛下”,六部的官员跪了一地。

场面混乱,嘈杂。

但又透着一股子诡异的秩序感。

好像每个人都在按照某种看不见的剧本表演自己该有的角色。

顾长生站在李沧月身后。

没跪。

按礼制,驸马是外戚,皇帝驾崩,行跪拜大礼是规矩。

但他就是没动,不是他想搞事。

跪下去之后,视线就只剩一片裤腿和靴子了,殿里这么多人,谁在什么位置,谁的反应对不对劲,全看不见。

殿里的哭声渐渐有了起落。

几个嚎得最凶的老臣被旁边的人扶起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户部侍郎跪在角落里,脑袋埋得很深,看不清表情。兵部的人几乎来齐了,清一色的沉默,没人哭。

顾远山跪在文官后排,位置靠外。

顾长生扫了他一眼,老爷子规规矩矩地趴着,没什么异样。

李沧月在龙榻前站了片刻。

她没哭。

也没跪。

她只是站在那里,背脊笔直,一只手搭在剑柄上,另一只手自然垂在身侧。

然后她转过身。

顾长生看见她的视线从左到右,缓慢地扫了一圈殿内。

文官,武将,内侍,宫人,禁军,玄鸦卫。

然后停住了。

“明泽。”

李明泽跪在原地,没有立刻抬头。

他的肩膀起伏着,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抽噎。

“李震呢?”

三个字。

殿内安静了一拍。

那些正在哭的老臣停住了,正在抹泪的官员手悬在半空,就连角落里低着头的户部侍郎都微微抬了一下脖子。

李明泽还是没抬头。

“皇姐……”

“本宫在问你话。”

对话的语气不重,但殿里没人敢插嘴。

顾长生在心里暗暗给自己媳妇竖了个大拇指。

这个问题问得漂亮。

皇城禁军换防,城门封锁,千斤闸落下,这些事,在场所有人都看在眼里,能调动禁军的人,满打满算就那么两三个。

到场的文武百官里,大皇子李震的影子都没有。

皇帝的长子,手握兵权,丧钟敲了,百官到了,灵堂设了,他不在。

这本身就是答案的一部分。

但得有人把这个问题摆到台面上来。

李明泽终于抬起了头。

他的脸上泪痕纵横,嘴唇咬得发白,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像是在组织措辞,“大哥……已经被控制住了。”

顾长生的眉头跳了一下。

“控制住了?”

李沧月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谁控制的?为什么?”

“是我。”

李明泽的声音在发抖。

“是我让人把他拿下的。”

殿内一阵骚动,几个官员互相对视,眉头皱成一团。

兵部的那帮人脸色变了,其中一个佐官的手不自觉地往腰间摸了一下。

“你拿什么资格拿他?”李沧月往前走了一步,“他是大皇子,手握北境兵权,你一个闲散皇子,凭什么?”

“凭他弑君。”

李明泽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的时候,眼眶里的血丝更重了。

他的肩膀在抖,两只手攥着孝服的衣摆,指节发白,声音像是从喉咙最深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父皇……是大哥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