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沧月走出营帐。
沈砚已经在外面候着了,身后跟了三个玄鸦卫百户,甲胄上还沾着校场的泥。
“名册登记的事,你来主持。”
李沧月脚步不停,边走边交代,“三千余人分批造册,签效忠文书,一个不漏,裴苍的尸首收好,以江湖礼厚葬,太虚弟子那边派人盯着,别出乱子。”
沈砚一一记下,大步跟在身侧,“陛下此去野鹤山,带多少人护卫?”
“五百玄鸦卫随行,其余留守。”
沈砚张了张嘴,又闭上。
五百人不算少了。
以李沧月三品大宗师的修为,带五百精锐出行,整个两淮敢拦路的几乎没有。
但刚打完一仗,驸马又伤成这样,他总觉得不踏实。
李沧月语气平淡。
“赵无言说那药师脾气古怪,讨厌朝廷中人,漕帮堂主带三千两上门都被扫帚赶出来。”
“朕带五百玄鸦卫过去,不是怕他不治,是怕他跑。”
沈砚愣了一息,没再多嘴。
“其余人全留白鹭城,校场看管不能松。”
“是。”
沈砚迟疑了一下,补了句,“末将请陛下……保重。”
李沧月没回头,摆了摆手。
军医和两个玄鸦卫已经把顾长生抬上了马车,车厢里铺了三层厚褥,冰蚕草备了整整一箱,寒玉散也装了四瓶。
李沧月上了车,掀开他胸口的冰蚕草看了一眼。
药效还能撑一阵子。
她把用过的冰蚕草扔出车外,从药箱里取了新的,捣碎,手法快的连军医都跟不上,三下两下敷好。
动作谈不上温柔。
但每一处都压在经脉穴位上,分毫不差。
她在算时间。
一个半时辰到青牛镇,见到人最多一刻钟,来回加上变数,四个时辰。
冰蚕草的药效撑三个时辰就得换。
车上带的存货够换四轮,刚好卡在极限上。
车帘放下。
五百玄鸦卫在营地外列队完毕,甲胄齐整,旗帜没打。
“出发。”
马蹄声碾过官道,五百骑分成三队,前队开路,后队压阵,中间马车以最快速度行进。
车厢晃动间,李沧月低头换了一次冰蚕草。
顾长生嘴唇发紫。
李沧月手指搭在他脉门上,感受了几息。
她不怕打仗,不怕朝堂博弈,不怕跟天下门阀掰手腕。
但她怕算不准时间。
这一次的对手不是人。
是毒。
“顾长生,你要是敢死在路上,朕把你坟都给刨了。”
没人应她。
车厢里只有马蹄声和车轮碾过泥路的闷响。
……
琅琊,王氏祖宅。
议事堂里点着两盏灯。
外面天还没黑透,但琅琊十二月多阴雨,堂内光线昏暗,灯火映在墙上那幅舆图上,把几条标红的线路照的忽明忽暗。
王远之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封信。
不是三行的短信,是两淮暗桩发回来的长报。
信是三天前发出的。
大意是:苏慕白已联络问江会诸派,白鹭城一聚,声势浩大,各路江湖人齐至,女帝仍在两淮境内,尚未离开。
王远之看完,把信递给陈伯衡。
“念。”
陈伯衡接过信,快速扫了一遍,拣要紧的念出来。
“……太虚剑宗裴苍亲至,率弟子三百余;南疆段氏段九娘到场,带蛊修二十人;血杀楼鬼影确认现身白鹭城北门外。三方四品齐聚,加上苏慕白本人坐镇。”
“女帝仅率驸马顾长生同行,无其他朝廷援军。”
王敬堂第一个坐不住。
“好!”
他声音压着,但盖不住底下那股痛快劲儿。
“苏慕白若能把问江会这盘散棋捏成一块铁,女帝在两淮就是孤军深入!”
王敬崇没他那么上头。
老五端着茶杯,吹了吹热气,慢慢开口。
“苏慕白这个人,是把好刀,但刀有刀的脾气,不一定听使唤。”
“五弟什么意思?”
王敬崇放下茶杯,“他去搅白鹭城的局,有他自己的算盘。事成之后他要什么,咱们拿不拿得出来,这笔账得提前算。”
王敬堂不以为然。
“都这个节骨眼了,先把女帝的气焰打下去再说。”
“三哥,越是这个节骨眼,越不能毛躁。”
王远之抬手,两人都闭了嘴。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手指点了点两淮的位置。
“李沧月在朝堂混了二十年,她懂权衡,懂取舍,但也正因为她太懂了,她不敢把江湖人逼死。”
堂内几个族老互相看了看,没吭声,等家主往下说。
“江湖不比朝堂,朝堂上杀一个人,换一个人顶上就行,江湖上杀了一个,背后是一派;灭了一派,背后是整个武林的口碑和人心。”
“她需要江湖不乱,这是她的短板。”
王敬崇接上了话头。
“所以苏慕白只要把人聚起来,形成声势,女帝就算想动手,也得掂量掂量。”
“她顶多是拉拢分化。”
“对。”
王远之转过身,双手拢在袖中,“她绝不会在白鹭城大开杀戒,杀了三千江湖人,天下武林同仇敌忾,她这个女帝就真坐不稳了。”
陈伯衡低声补了一句。
“两淮士族那边已经收到我们的信,他们没有直接参与问江会,只在岸上观望。”
王远之淡淡应了一声。
“聪明,让他们继续看着就好。”
“苏慕白若胜,他们顺势而动,该站队站队,反正白鹭城的事是江湖人挑的头,世家一根手指头没伸。”
“苏慕白若败……”
他顿了一下。
王敬堂替他把话接了。
“败不了。三千江湖人,再加三个四品,两个半步三品,一个三品,女帝是三品不假,可她一个人。”
“何况她身边还跟着个累赘。”
王敬堂嗤了一声,“顾长生是五品指玄,遇上四品天象就是案板上的肉。”
几个族老交换了一个微妙的表情。
这话虽然粗糙,但道理站的住。
三品对四品,一个打一个没问题。
一个打四个?
那是神仙。
陈伯衡犹豫了一息,还是开口了,“家主,若白鹭城那边出了变故……”
“出什么变故?”
王远之反问。
“就算她手段了得,周旋得过来,三千江湖人的声势摆在那里,她也不可能全身而退。”王敬堂在旁边又添了一句,“何况女帝真有什么后手,天下门阀士族没动,王家没出面,一切都是江湖人自己的事。”
他停了一下,嘴角往上挑了挑。
“王家干干净净。”
堂内的气氛松了下来。
几个原本绷着脸的族老也开始低声议论,有人说该早些联络荆襄那边的士族做好接应,有人说等消息来了再动不迟。
王远之听着,没有打断。
他走回主位坐下,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给太虚剑宗和南疆段氏那边传话。”
陈伯衡立刻提笔。
“事成之后,王家不会亏待他们,朝堂上的名分,该有的都会有。裴苍若愿意出山入朝,从三品武散官起步,段氏若想要南疆的通商权,可以谈。”
陈伯衡笔尖一顿。
“家主,这个条件开得不小……”
“人家拿命在前面挡刀,你给人家画饼?”王远之扫了他一眼,“条件越实在,他们才越拼命。”
陈伯衡不再多言,落笔。
王远之把茶杯放下,在桌上轻轻磕了一声,收住了整场议事。
“等白鹭城的消息,三千江湖人围住一个女帝,就算谈判,也得谈上几天。”
陈伯衡点头,掩门退出。
议事堂里恢复了安静。
灯火映着舆图上两淮那片区域,标红的线路纵横交错。
王远之在这张舆图前坐了二十年,每一条线路、每一个节点他都烂熟于心。
他想的很清楚。
这一局,王家没有亲自下场,所有的风险都推给了江湖人。赢了,王家收割果子,输了,世家一身干净,顶多损失一个苏慕白。
稳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