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雄兵(1 / 1)

寅时,夜深人静,应龙城处在短暂的平静中。

“五百就五百!既然援军已经动手,那我们也抓紧时间。”

张嗣源远眺天际大片摇曳的火光,联系浑減传递联合出击的时间,料想王难得已经出兵。

换做以往吐蕃攻城的频率,不可能让他们休息这么长时间。

他将城防交接给副将,此前划拨来补充兵力的翼字营都尉。

布置完一切,城门缓缓打开。

朔方骑兵打头,陇右大马局后,不是陇右铁骑弱,而是战马的特性。

河陇与灵州都是帝国主要产马区,但灵州马爆发力更强,河陇马耐力深厚,故联军以朔方骑兵为前锋。

且浑減部曲战马充足,人尽双马且毛色纯黑,让人感慨铁勒浑部雄厚的底蕴。

“你马术还挺娴熟,我还以为陇右和吐蕃征战久了,就算会骑马也不过是骑马步兵。”

浑減看张嗣源丝滑上马,将长槊插入绳套,单手控缰绳的一系列连贯动作,心中的刻板印象有些动摇了。

“以前我是浑崖戍峰骑兵,骑马巡边一趟都要走好十几个日夜,骑术就是那时练出来的。”张嗣源淡然道。

“那待会咱们比比,你可别落马了,千军万马的,我不好救你,驾!”

说完,浑減双腿夹紧,策马奔腾,冲到最前端,化作朔方最锋利的箭头。

张嗣源笑了笑,年轻人总是冲动的。

当年他还仗着自己背靠千年诗文的底蕴跑去非要和李白比比,李白不也爽朗大方地接受了。

再说了,骑兵突袭中,射手才是最强输出。

……

西岸吐蕃大营后方兵荒马乱,从睡梦中惊醒的吐蕃贵族懵了,唐军如同天降,直接出现在他们的后方。

唐军突进来就四处纵火,数里营地被点燃,吐蕃贵族收拢部族时,火势已经难以扑灭。

上万骑兵强渡大湖,冰面承受不住,于是历经五个时辰的急行军,唐军绕到了大湖西岸,稍作休整就发起了猛攻。

“往马祥仲巴杰的大营跑,不想死就跑快点!”王难得一马当先,持弓瞄准落马的吐蕃贵族,大声用吐蕃语喊话。

落难的吐蕃贵族们连滚带爬地冲向中军大帐,而集结好部众的贵族并未阻击唐军,只是在抢救自家的财货。

唐军势如破竹直取中军,就像是狼群狩猎羊群般大规模驱赶围猎。

“儿郎们随我上马击贼。”恩兰·达扎路恭高声喝道,怒目圆瞪,见北面诸军如波浪般散开,满脸杀气。

吐蕃连营十余里,他们这边波及不大。

“且慢!”战马正欲急驰忽被牵住缰绳,尚野息毫不畏惧地对上那双火气十足的怒目。

“你若要保全自身,自可安坐于此,勿阻我破敌!”恩兰·达扎路恭一把扯回缰绳。

“去救下那些附魔的家伙让他们回去真得好吗?血祭对身体和灵魂的腐蚀是无法逆转的,他们已经没救了。”

尚野息的眼神里满是冷意,肃杀的对视维系了数十息,恩兰·达扎路恭终是放开了缰绳。

气势磅礴的唐军在十万大军的注视下杀入了中军。

“狩猎开始了,用他们的鲜血来浇灌血神的王座!”马祥仲巴杰兴奋地起身。

如此庞大数量的唐军才能带给他们神明力量的洗礼。

吐蕃将士结阵围堵冲进来的唐军,却在陇西猛男的铁蹄下被碾成肉沫。

王难得挥舞长刀左右劈砍,每刀都能斩碎吐蕃将士,无人能近其身。

“他是我的!”马祥仲巴杰眼神炙热地盯着王难得,心底有一种感觉杀了那家伙,自己的生命层次就能得到升华。

五条手臂拨开身前的人群向前走去,另一面王难得洞穿了数层吐蕃甲士杀奔而来。

“吁~”

高昂的嘶鸣声中,战马泣血人立而起,长梭深深没入战马的胸膛。

铁蹄在空中摆动,王难得借着战马的巨力向下压去,长刀利刃深深嵌入马祥仲巴杰的肩臂。

扑通!

战马倒毙,王难得翻身落地,刚稳住身形,膝盖蓄力,跟腱爆发,庞大的身躯爆射前冲。

马祥仲巴杰掉落了一条臂膀,凶性不减,拔出长梭,也不格挡,径直向着王难得刺去。

双方都是搏命的凶兽,至死方休。

滚滚而来的唐骑马踏中军大营,一场将对将、卒对卒的绞杀运转起来。

……

岸边吐蕃前营,在后方混乱吸引了大量注意力时,五百唐军犀利切入。

张嗣源将手中长弰弓张至满月,射杀几近马前的吐蕃重步兵。

朔方军在前开路,河湟骑兵紧跟其后,冲杀尚未结阵的吐蕃重步兵。

队伍最前端的浑減如入无人之境,对上双层甲的巫妖也是一捅就穿,锐不可当。

唐骑马踏连营,吐蕃诸军如豆腐般被划开,不远处就是那立着大纛的营盘。

前方传来一阵呼喊声,浑減定睛望去,只见吐蕃中军大纛已经倒下。

火光冲天的吐蕃大营里尸横遍地,王难得站在尸山之上,提着半具破碎的尸体,唐军用吐蕃语吆喝马祥仲巴杰的死讯。

吐蕃士气跌落谷底,无数部落大人已经抽离部众西逃,唐军强得令人窒息,碾碎了吐蕃附魔中军,似乎胜局已定。

嗖~

乌光闪过,王难得腋下溅起血光,为了轻装突袭,他腋下并未披甲。

“呃!”王难得闷哼一声,手里提的半截马祥仲巴杰落下,他也随之从尸山上轰然滚落。

唐军集体震怒,纷纷杀向那射手。

“王难得已被我射杀,吐蕃健儿们随我歼灭唐贼!”衣着华冠的尚悉东赞振臂高呼。

在中军大营的边缘地带,其麾下重装士早已列好阵。

吐蕃士气的崩溃似乎随着形势剧变迎来了峰回路转。

“吐蕃也有良将……”张嗣源环视一周,发现在吐蕃混编部队离散的浪潮中有队伍逆流而上,且人马不少。

恩兰·达扎路恭沿途斩杀溃兵,严整军阵,他们并不孤单。

尚野息等人动用外戚的号召力获得了不少军事贵族的支持,拉起一支人马。

吐蕃可不尽是乌合之众,面对夜袭并非毫无还手之力。

唐军消灭附魔中军产生了剧烈消耗,此刻进攻短时间难以撼动尚氏部众。

原本溃散的吐蕃士气竟有峰回路转之势,逐渐夹拢过来,包围圈收缩。

“将军,你听得到我说话吗?”孙裕扶起王难得,那支小梭镖似的箭矢从腋下直插其肺叶,血流不止。

反攻过来的吐蕃甲士都冲至尸山下,争抢着去割王难得的首级。

孙裕挺枪连戳死数人,巫族精锐蜂拥而上。

陇右甲兵也上前护住孙裕两翼,为争夺重伤王难得,局部厮杀得白刃相看血纷纷。

“贼子安敢?”孙裕一手抓住绳索,不知敌人何时套住了王难得的脚。

数名金刚力士齐拉,却是纹丝不动,孙裕硬捱铁棒敲击,反拖得力士踉跄。

近身的吐蕃甲兵奋起铁棒就往孙裕脸上砸去,嗖一声,其势戛然而止。

旋转急剧向前的箭矢搅碎了那涂抹赭红图腾的脸,雄壮甲兵应声倒下。

上前围杀的吐蕃甲士接连被射爆,孙裕赶忙抱起王难得回奔。

后方的张嗣源箭无虚发,吐蕃甲兵接踵而死,莫敢上前。

击退敌军反攻的同时,唐军也再度聚拢起来数千人。

两万余骑破附魔军阵折损数千人,大军被冲散分为队幢作战,营主们难以统合军队,上万人陷在敌阵中。

“局势乱了,可尚家的大纛还在,若是现在突围,只怕要折上万兄弟在此。”浑減拔出染血的长槊,有些焦躁。

上万募兵的价值远远高于应龙城,若是尽殁于此,对于陇右道来说也是伤筋动骨。

“那就去砍倒那面大纛!”张嗣源竖瞳紧缩,高声喊道。

浑減这小子本就不知天高地厚,身披两创照样敢冲。

众将也不废话,鲁炅率下马重步兵挡住侧翼恩兰·达扎路恭的攻势,给他们留出列阵冲锋的时间。

上百唐骑打马出阵,迎着箭矢羽簇强突吐蕃军阵,不断有人落马。

自唐初起,玄甲军就轻减了战马具装来提高速度,故而连李世民的昭陵六驹都有被射杀的经历。

但唐骑的冲锋速度也比吐蕃具装甲骑跑得快,转瞬就杀进吐蕃军中。

“其锋难当,不如暂且回避。”尚悉东赞见唐骑急驰而来,拉了拉尚野息道。

“松开,别捱我!”尚野息手持双刃藏刀,稳扎马步,东赞见状,咬了咬牙,也没退。

吐蕃重步兵扎稳阵脚后,唐军的冲锋速度被强制压了下来。

张嗣源持弓跟着浑減冲到了最前面,弓弦越拉越快,甚至出现了残影。

“呃啊—”尚悉东赞刚刚瞄准张嗣源,霹雳破空声响起,不待他做出反应,只觉胸腹刺痛,体内气力仿佛被抽空,轰然倒下。

须弥间,他瞄准尚野息,却是在箭囊中摸了个空,三个箭囊都射空了。

“我去取他首级!”浑減挑飞一名巫族甲士,直接持槊杀过去。

浑減硬顶着几名力士的钝器敲击,直抵大纛之下。

尚野息没有躲,横刀荡开了长槊,就在那马蹄即将踢中他前,刀刃划出一道半月形的弧线。

战马的骨骼间隙与筋肉连接处被顺着切开,半匹马直接被削成两半。

浑減幸得身形小巧,跳马及时,不然就连着战马被一块切成两半了。

尚野息持刀朝着滚落的浑減追杀过去。

砰砰砰砰!

一连串的吐蕃甲士被轰得飞上天,呼啸的方首棱锤正在风中随着战马提速不断叠加动能。

尚野息矮身避过,贴地滚开,强力劲风贴着他的头皮掠过。

张嗣源直取大纛,尚家牙将是个丈二巨人,浑身是灰白色的角质层。

他双脚抽离马鞍,屈腿伏于马背,腰背筋肉骤然绷紧,如扑食前的大猫。

月下马跃,猛虎借势再起,他在空中如张满的弓,手肘高高举过脑后。

灰白色的巨人朝天怒喝,扬起手中铁链夹棒。

轰!

破空暴鸣盖过了全场,刺耳的金属交鸣回荡不绝。

张嗣源单膝跪在漫天血雨中,身前庞大的灰白巨人胸膛爆开,轰然倒下。

断裂的夹棒滚落在血泊中,山文甲碎裂的甲叶也浸泡其间。

张嗣源吐出一口血痰,撑起身子,迎着那面大纛挥出重锤,木屑纷飞,旗杆从中断裂倒塌。

隔着几步远的尚野息在浑減与其部曲围堵下,连人带马斩碎数骑,眼瞅着就要杀到张嗣源身后,大纛倒了。

千军万马的战场上,大多数士兵是看不到主帅的,都是靠旗语指挥,而大纛倒下往往代表着主帅陨落。

“尚家的大纛倒了!”

吐蕃残军好不容易挽回的士气彻底崩塌了。

早就想跑的吐蕃部落大人们见势不妙,立即开溜。

十万大军除去最早被唐军歼灭的数千附魔中军以及外围离散的诸部,留下参与反扑的有五六万人。

他们靠着四倍兵力包围陇右下马重步兵,却直到大纛倒下都没能拿下,此刻想逃,唐军老爷不乐意了,追着一顿爆杀。

“将军,那群混蛋都跑了。再不走,我们也走不了了。”诸将哭嚎着劝恩兰·达扎拉贡。

他又何尝看不出来攻守易形,可是今日之败实属窝囊,派系倾轧蔓延到了军事上,以至于十万大军兵败。

兵力悬殊的大会战发生奇迹逆转,不是一方超神就能做到的,常伴随着对手的愚蠢抉择。

吐蕃的内斗一直存在,可输不起的马祥仲巴杰愚蠢地选择血祭附魔,让内斗到了不死不休的局面。

守序的贵族断然不可能让附魔军团重返本土玷污圣地,血祭附魔涉及到人性的原罪,若在本土扩散,亡国灭种不远矣。

“其恶当诛,可怜数万将士无辜枉死。”恩兰·达拉扎贡叹息着拔出腿上的矛头,乃命麾下将士撤退。

奈何他们与唐军绞得太紧,一时间难以抽身,他独领军断后。

纵使以恩兰一族旺盛的生命力,在唐军绞杀中,他也重伤垂死,死士几乎拼光才带他冲出合围。

唐军死死咬住吐蕃衔尾追杀,吐蕃四散而逃,唐军也分兵盯住几位尚族将领追击。

东土雄师在数百里的长途奔袭后,与吐蕃战至天明,仍以超强续航性熬得吐蕃油尽灯枯。

两心三肺的超人体能在高原主场狂虐吐蕃大军,使之分崩离析。

“没意思,怎么又是东土那些榆木疙瘩赢了。”

冥冥中的血神靠在颅座上,大湖上溢出的恐虐情绪波动渐渐平息,旋即盛怒的目光转向祂更欣赏的西方维京人。

鲜血灌满了青海湖畔,这场以寡击众的厮杀落下帷幕,陇右雄兵为盛唐群星璀璨的边事再添一场赫赫军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