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寸土不易(1 / 1)

望苴子先锋受挫,在南诏方面影响巨大。

西洱河之战时,他们背水一战,以为已经彻底摧毁了唐军,不成想却在姚州这座早已陷落的城池下受阻。

凤迦异早就厌倦了不休的争论,很多人总在吹嘘着着唐朝的不可战胜,心里只想着自己部族的财富人口。

他早在天宝四年就被祖父皮逻阁派往长安为质子,他对汉人的感情很复杂,曾仰慕长安的繁华,也清楚那个古老帝国暗藏的虚弱。

如果不是姚州都督奸淫他的母亲,即使他早已看到了帝国的衰弱,也不会去与之为敌。

相比起吐蕃,他们还是更喜欢汉人的礼节,南中自汉丞相诸葛亮起,就走向了温和派的道路。

“够了,你们难道忘记我们是怎么被逼反的吗?不过只是前驱受阻,小小挫折就要退却,那当初造的什么反?”

凤迦异重重敲击桌面,在他通红的双眼注视下,喧哗声随之停息。

臌胀的太阳穴里充斥着不尽的愤怒的杀戮,他感觉自己越来越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

为了复仇,他们不得不出卖自己的灵魂,来换取强大的力量。

他自以为豪的意志力在冥冥中颅骨之主面前,还是显得太单薄。

“平静地表达愤怒才是真正的强者姿态!”

说话的是此前一直冥想如雕塑的阁陂和尚,当这位胖和尚开口时,凤迦异也乖巧地低头聆听。

阁陂和尚是阁罗凤的亲弟弟,南诏王弟,同时也是德高望重的密教高僧。

凤迦异抬头贴紧叔父阁陂和尚的手掌,奇异的清流注入他的脑海,热胀的头脑为之轻松。

他喘着热息,仍将头靠在叔父的手掌上,就像少年时代,叔父仍是那般神秘强大的灵能修士。

“诸位保持信心,我们的精锐罗苴子又不是没攻克过姚州,大王的主力也将至,勿慌。”阁陂和尚双手合十道。

“谨遵大法师旨意!”

刚刚吵得不可开交的南诏贵族们拜伏齐声道。

隔陂笑得很有禅意,他看向凤迦异身后悬挂的地图,默默在心中盘算着局势。

当下他们打垮了唐军主力,为南诏的立国之战打下了坚实的基础,但唐朝显然不会就此罢休。

南诏这颗新生幼苗急需呵护,隔陂根据当前形势选择了引援吐蕃为变量。

两国皆是推崇释迦的佛国,阁陂和尚就是通过相近的信仰为两国牵线搭桥。

他们向吐蕃传达了南诏大捷,吐蕃被陇右、河西两道两路夹击,近来又被哥舒翰夺取了河曲之地。

吐蕃急需有人分担大唐攻势,不然再打下去,吐蕃可能先从内部分崩离析了。

而南诏就是其最理想的盟友,只要验证了这位新兴邻居的实力,那他们此时自然能形成牢不可破的联盟。

一切似乎正在走向阁陂和尚预言的那条道路,但阁陂和尚的佛系笑容下却藏着忧虑。

地图上的姚州标识显得有些刺眼,他的灵能先知产生某种特殊感应,姚州不一样了,那里蕴藏着危机。

他看到后面释然了,南诏一路走来,何时不艰险,造反本来就会死人,他们连灵魂都压上了,还有什么能够阻挡。

…………

弄栋城化作喜庆汪洋,得胜而归的王师为这座孤城注入了希望与生机。

西洱河溃败的将士们难以置信地看着张嗣源率部所得惊人斩获。

“居然真打赢了?”

“我说南诏有什么神奇的?结果也就那么回事。”

“想当年王忠嗣将军领兵突阵也是这般超勇武双!”

“我听说军使乃混沌中神祇转世于南中,生来就是要镇压南疆……”

张嗣源穿过吵吵闹闹的营门,没有多说什么,武将不是演说家,将士们自能看到现实。

得胜而归的将士向营中将士与出城喜迎王师的百姓吹嘘起来自己的勇武。

入城后,张嗣源当即开始处理公务,包括军粮消耗统计与后续计划、剑南方向传信还有岭南关于求援的回复。

“他不出兵?”张嗣源皱眉拿着回信,招来信使问道。

“何岭南说了,今剑南丧兵上万,南中局势险峻,用兵当小心谨慎。”信使回复道。

何履光率领剑南道人马收复了安宁城与周围盐井,完成了朝廷两年前下达的命令。

在剑南诸军遭遇毁灭性打击后,朝廷对此战肯定会复盘,岭南在剑南的对比下,目前表现很好。

可是岭南继续进兵南中,再打下去就不好说了,故而何履光选择了观望。

“罢了罢了…”张嗣源叹息道,是他错估了南北形势。

世人皆说大唐精兵强将皆集于藩镇,其实是大多集结于北境。

南方兵马相比之下太少,剑南在缺额上名列前矛,岭南倒缺额不严重,但人数在诸道中最少。

何履光战绩不差,军事能力算及格,奈何全道兵力汇总还不如陇右一个军多。

而南诏虽然低调,但战绩凶猛可查,六诏统一战争、覆灭爨氏之战、以及天宝战争。

他当即再写了一封信,委婉地表明自己的决心,并希望得到后勤支持。

何履光的信里暗示他可以东撤汇合,相北归剑南中间有山脉阻隔,东走则相对平坦。

可是张嗣源不想走,去了滇南泽区域算是进可攻退可守,但凡事皆有代价。

姚州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大唐后续发动的几场天宝战争为何皆折戟南诏,就是因为这块南中锁钥,不得不行险招。

大唐历史上也尝试过收复姚州,但都失败了。

张嗣源对这片土地了如指掌,清楚想要在南中立于不败之处,就得握紧这块南中锁钥。

从功利的角度来看,东行后以岭南为大后方更有保障,毕竟南中前线变数太大。

如果他只是想捞些军功的话,把残部带过去,搭上那边的线,以他的实力想要在天宝战争中混些军功,难度低多了。

可是他也有情怀,或许不如初至长安时“偏要盛唐不失华彩”的纯粹,但也有些坚持未曾改变。

世人只知燕云沦丧数百年才被徐达收复,又有谁知道天宝战争兵败后,南中也要等到明朝才被沐英收复。

更长的历史跨度下,南诏后来的民族制度还算温和,将被俘的汉人迁移到滇南泽区域,建立了拓东城。

可庙堂听不到边地百姓的心声,南诏想来也不会考虑俘虏的意愿,但苍生真无言吗?

他要守住这里,军队的天职本就是守土,让千家万户能保住自己的土地,寸土不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