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剪枝与织网(1 / 1)

第三区,刘家别墅。

刘宗源坐在茶台后。手里捏着一把细长银质剪刀。

他看着桌上的迎客松盆景,咔嚓几声,剪断几根旁逸斜出的错枝。

陈知慎走到茶台前,微微躬身。

“先生,姜少爷刚才联系了我。”

“他打算借着天鉴司引发的舆论,顺手处理几个东海市地下黑势力。”

“等舆论达到最高点,再抛出完整监控录像洗清自己,用这份战绩给昆仑抬抬声望。”

咔嚓。

剪刀合拢。一根多余的松针掉落在桌面上。

刘宗源依然盯着眼前的盆栽。

“想借舆论发酵反转?洗清自己的同时给昆仑抬价?”

“是。”

刘宗源丢下剪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想法不错。但还是太年轻。”

“他以为舆论是趁手的工具,想什么时候用就什么时候用。想点火就点火,想扑灭就扑灭。”

“但他高估了平民的理智。”

“群体的愤怒一旦点燃,无论最后他放出什么铁证,那些人也只会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内容。”

陈知慎没有接话,保持倾听的姿态。

刘宗源提起茶壶,给陈知慎面前的小杯也满上热茶。

“不过,让他去闹。”

“年轻人刚拿到权力,总想试验下手里的刀够不够利。这点野心,昆仑兜得住。”

陈知慎双手端起茶杯,停顿了两秒。

“另外,先生。负责盯梢的暗线传回了消息。姜少爷最近把身边那两个最亲近的人送走了。”

刘宗源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精光。

“那个大块头和那个懂点黑客技术的小女孩?”

“是的。”陈知慎放下茶杯,“两天前分批离开的公寓。似乎走的是黑市渠道。具体去向……还在查。”

书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炉火偶尔发出碳裂的脆响。

刘宗源靠向椅背,盯着天花板上的木纹,喉咙溢出一阵低沉发闷的笑声。

“他还是不信任任何人。”

“从底层爬上来的人,骨子里都有这个毛病。只信自己手里的刀,只信自己亲自算的账。”

陈知慎没有接话,静静等待下文。

“把仅有亲近之人送走,他以为这叫斩断后顾之忧。”刘宗源端起茶杯,轻轻摇晃,“他不是在保护他们。他是怕这两人留在这里,成为我们可以随时拿捏的软肋。”

陈知慎微微躬身请示:“那先生的意思是……”

刘宗源放下茶杯,语气随意。

“撤掉盯梢的人。不用查了。”

陈知慎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没多嘴发问。

刘宗源转过身子,看向墙壁上那幅巨大的“势”字书法。

“他送走那两个人,就是不想让我们知道。”

“一旦我们去查,甚至派人接触了,他只会防得更死。”

“我们现在给他的都是实打实的好处。高浓缩制剂、特安部的兵权、董事会安保防线。没必要因为两个无足轻重的废物,让他觉得我们在摸底。”

陈知慎低头:“明白了。我会通知暗线即刻撤回。”

刘宗源话锋一转。“那两个培养营出来的年轻人怎么样了?”

“韩钧和楚宁对姜少爷的指令执行得非常坚决。”

陈知慎如实汇报:“据吴经理说,在茶室的时候,哪怕面对市府处长,两人也毫不犹豫地准备拔刀。完全唯姜少爷马首是瞻。”

刘宗源点点头,起身走到书架前。

抽出一本装帧考究的旧时代古籍《韩非子》。

随意翻到《备内》那一页。

“同源基因的互相吸引,刻在生物本能里。”

“他们植入了提纯后的残缺片段,面对本体,潜意识里就会产生臣服感。”

“姜哲恐怕还没察觉到这层纽带。只当是自己杀伐果断,驭下有方。”

“先生高明。”陈知慎语气恭顺,“姜少爷越觉得一切尽在掌握,就越容易陷入这局阳谋。”

泛黄的纸张在刘宗源手中发出清脆的翻页声。

旧时代的铅字上讲的,全是上位者如何用利益与权柄将野狼驯化为忠犬的帝王术。

“老陈啊。他不信任何人。正因为不信,他才不会舍弃已经攥在手里的东西。”

“地位、资源、权力……他一样样从我们手里接过去。等他发现的时候,他已经离不开昆仑了。”

刘宗源合上古书。

“没有人会舍弃自己拼命搏杀换来的一切。不是吗?”

“先生所言极是。”陈知慎点头认同。

刘宗源将书本塞回原位。

“赵铭那边怎么说?”

陈知慎站直身体汇报:“赵铭司长明确表态,天鉴司退出昆仑实业的队列,转为中立旁观。”

刘宗源慢慢走回椅子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退了就退了吧。”

“赵铭有能力也有野心,但缺乏魄力。他总想左右逢源。现在联邦局势还没彻底乱起来,他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绑在我们的战车上,很正常。”

“等联邦真的乱了。他会认清现实的。”

“另外顾清那边怎么样?”

陈知慎为刘宗源添上热茶,继续答道。

“顾清也停止了明面动作,精力全放在张越那起案子的司法程序上。”

刘宗源点点头,摩挲着茶杯。

“顾清和姜哲,最近走得挺近吧?”

陈知慎斟酌着用词:“据吴经理反馈,两人确实有过几次私下接触。具体谈了什么,无从得知。”

刘宗源笑了一声,放下茶杯。

“你是担心,他俩在联手演戏?”

陈知慎没有接话,算是默认。

“顾清这个人,心气高,他会在姜哲身上下注,不奇怪。”

刘宗源靠回椅背,语气笃定:“但他不会跟姜哲联手。况且,姜哲那个性格,连我们都不信,会信顾清?”

陈知慎低头:“先生说得是,另外,关于二十八号的接机。”

“几位董事一直想拿指挥权,会不会有人趁机挖姜哲?”

刘宗源端起茶杯,眼神逐渐深邃。

“会。有一个一定会。”

“孟长林那个老东西。他做梦都想在史书上刻下自己的名字。”

陈知慎思索片刻。

“那要不要隔离开?我重新安排人接孟董的飞船,让姜少爷专心负责会场内部防线。”

刘宗源将茶水一饮而尽,将空杯推回陈知慎手边。

“不用。”

刘宗源十指交叉搭在腹部,看着桌面上的松树残叶。

“我刚才说过。一个谁都不信的人,绝不会轻易接受突如其来的好意。孟长林去找他抛橄榄枝,只会引起他的怀疑和警惕。”

“想拉拢他,就必须给出比我更多的筹码。让他去试探,刚好替我们看看姜哲的胃口到底有多大。”

陈知慎低头:“明白。是我多虑了。”

刘宗源靠向高背椅,闭上眼睛。

“让姜哲去闹吧。去杀黑市的人,去面对平民的咒骂。”

“他越是在外面树敌,越是把所有势力得罪光。他就越是没有退路。”

“等他把东海市的这滩水彻底搅浑,他就会发现,他只能站在我们这边。只能依靠我给他的庇护。”

“到那时。他信不信我们,已经不重要了。”

陈知慎退后半步,右手抚胸,微微欠身。

“先生英明。”

刘宗源睁开眼,端起茶杯,却发现茶已经没了。

“他以为自己在下一盘大棋,试图在我和天鉴司之间游走。”

“但他不知道,整个东海市,三千万人口的生死,也只是这局棋盘中的一个小角落。”

“董事会后。好戏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