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本王,确有一计(1 / 1)

晏沉回府时,天色已渐晚。

铅灰色云层低低压着檐角,细密的雨丝在青石板路上洇开一团团湿痕。

马车在昭王府门前停下。

晏沉撩帘下车,早有卫风撑开一柄素面油纸伞,提前候在车旁。

抬眼却见石阶前立着一道人影。

一袭月白色锦袍已被细雨打湿,颜色深一块浅一块地贴在身上,连眉眼都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

是沈昭野。

见晏沉下车,他迈步走上前,又在距离晏沉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臣沈昭野,见过王爷。”

“沈小将军?”

晏沉目光落在他湿透的肩头,又移回他脸上,笑着偏了偏头。

“这是在……等我?”

“是。”

沈昭野直起身,目光不闪不避地对上他的视线,没有丝毫迂回。

“臣不喜欢拐弯抹角,前日永安侯府起火,是王爷的手笔吧?”

晏沉轻轻笑了一声,也没否认,“沈小将军是来兴师问罪的?”

“不是。”

沈昭野摇头,雨水便顺着他下颌的线条没入衣领,浸得更透了。

“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王爷您,也不想软软嫁给别人吧?”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沉。

“我也是。”

晏沉微抬下巴,示意他继续说。

“所以,”沈昭野深吸一口气,“我想跟王爷谈一个合作。”

“合作?”

晏沉将这两个字在舌尖滚了滚,尾音上扬,显得兴致盎然。

“说来听听。”

沈昭野向前压了半步,“我想与王爷联手,帮软软解除与穆家的婚约。”

雨似乎下得急了点,噼啪打在油纸伞面上,又顺着伞骨汇成细流。

晏沉没立刻回答。

他垂下眼,拇指慢慢碾动着指间的墨玉扳指,一圈,又一圈。

片刻后,他抬起眼。

“帮她?”

“是她找你帮忙的?”

问出这句话时,他眼底那点懒散倏地敛去,覆上一层薄薄的冷意。

当着自己,她拼了命地演什么贞洁烈女,死活非要嫁那姓穆的。

结果转头就跑到别的男人面前去装小可怜、求救兵?

苏软,你真该死啊。

他心底那股好不容易才压下去的邪火,又隐隐有复燃的趋势。

“不是。”

沈昭野却苦涩地摇了摇头。

“恰恰相反……软软让明霁传话给我,说她真心想嫁穆小世子,让我不必再为她费心,也不必再去苏府寻她。”

碾动扳指的力道,倏地松了。

眼底那层浓得化不开的阴霾,也随着这句话,悄然退去了些许。

原来不是。

原来她没去找别人。

这个认知让晏沉气顺不少,连带着看沈昭野都顺眼了两分。

“那你还帮她做什么?”

晏沉他松开扳指,眼底笑意又浮了上来,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慢。

“直接成全她,让她欢欢喜喜嫁了不就行了?穆小世子青年才俊,家世清白,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姻缘。”

沈昭野没被这话堵住。

“王爷不必拿这些话来堵我,虽然我不确定软软心里究竟装着谁,但我知道,那个人一定不是穆淮生。”

他轻巧地弯了弯唇,一个眼神就剖开了晏沉脸上那层虚伪的笑意。

“所以,不管我与王爷将来是敌是友,至少在这件事上,我们是统一战线的,都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跳进火坑。”

雨夜寂静,只余雨声潺潺。

晏沉静静看了沈昭野片刻,忽然“呵”了一声,表情莫测起来。

“既然沈小将军话都说得这么明白了,那本王也就直言了。”

他向前倾身,压低了声音。

“本王,确有一计。”

沈昭野眸光凝住,微微颔首。

“臣洗耳恭听。”

晏沉唇角随即弯起一个恶劣的弧度,“你去把穆淮生杀了,没有新郎,这婚事……不就迎刃而解了么?”

沈昭野沉默片刻。

雨声填满了这段沉默,哗哗地响着。

良久后,他才缓缓开口,“王爷这是……不想合作的意思?”

“怎么?”

晏沉歪了歪头,笑了一声。

“做不到?看来沈小将军对苏二小姐的心意,倒也不过如此。”

沈昭野平静地摇了摇头,“且不说穆淮生此人,远没到该死的地步。”

“王爷也明知,以软软的脾气,我若因此事动手杀人,无论缘由为何,她一定会生气,会厌恶,甚至会恨我。”

他目光直直刺向晏沉,“届时,王爷兵不血刃,便一举解决了我和穆淮生两个人。这算盘,打得未免太响了。”

“哈哈……”

晏沉脸上的笑容倏地扩大,扭头看向身侧木雕般站着的卫风。

“卫风,你听听……真是好难啊,居然这都骗不到沈小将军。”

卫风垂首更低,不敢接话。

沈昭野则自嘲般地扯了扯嘴角,“看来今日,是臣来错了。”

他向后退了半步,再次抱拳。

“此事,我会自己再想办法去做,就不多叨扰王爷了。”

说罢,径直迈步离开。

晏沉站在原地,脸上那点虚假的笑意渐渐淡去,恢复成一贯的淡漠。

“王爷?”

卫风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问道。

“其实……沈小将军主动提出合作,有些事让他出面去做,不是正好能减去我们许多麻烦?为何……”

晏沉收回视线,侧头瞥了他一眼。

“本王还没有弱到,需要靠别的男人来护着自己女人的地步。”

说完,便抬步往前走去。

卫风却被那句“自己女人”惊得愣在当场,撑伞的手都晃了一下。

这还是王爷第一次……如此直白地承认他与苏二姑娘的关系。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激动。

下次见到梨子定要告诉她,她家姑娘,恐怕是真要当王妃了……

“发什么愣?”

前方传来晏沉不耐烦的声音。

“伞。”

卫风猛地回过神,赶紧小跑着追上,将伞面重新遮在晏沉头顶。

“属下该死。”

晏沉没再说什么,只是抬手拂了拂肩头沾湿的水珠,迈过门槛。

雨越下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