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董卓的抉择(1 / 1)

初平三年九月十六日。

长安,太师府。

秋日的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太师府正厅的青砖地面上,将那些斑驳的痕迹照得格外清晰。

董卓坐在主位上,面前的长案上摆着一碗粥、几碟小菜,一口没动。

他已经坐了很久了。

从卯时坐到辰时,从辰时坐到巳时。

坐着,不动,不说话,也不吃东西。

肥胖的身躯塞在锦袍里,像一堆正在慢慢腐烂的肉。

脸上的横肉耷拉着,眼袋垂得几乎要盖住眼眶,原本嗜血的眼睛,此刻浑浊得像两潭死水。

但他的手指在动。

一下一下地叩着案沿,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只是这几个月来,他思考的时间越来越长,手指叩击的速度越来越慢。

李儒坐在侧首,目光落在董卓脸上,没有说话。

他知道尚父在想什么。

这几个月来,尚父每天都在想同一件事——

怎么办?

这三个字,像一把钝刀,日日夜夜在董卓的心口上割。

割了三个月,还没割完。

吕布站在厅中,甲胄在身,威风凛凛,但他的脸上,也没有了几个月前的那种傲气。

厅中还有其他人。

李傕、郭汜、张济、樊稠……董卓麾下大将,分坐两侧。

但没有人说话。

厅中的沉默像一堵墙,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长安城中,粮草还能撑多久?”

董卓的手指停了一下。

看向坐在角落里的一个中年文士。

这是董卓的幕僚,负责掌管粮草,名叫杨弘。

杨弘站起身,拱手道:

“回尚父,按目前城中人口计算,粮草尚可支撑……五个月。”

“五个月。”

董卓低声重复了一遍,然后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三个月前,你说能撑一年。”

杨弘的脸色一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不是他算错了,是这几个月来,大军频繁出动,粮草的消耗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

而长安,已经是一座孤城。

粮食,吃一点,少一点。

“五个月……”

董卓的手按在案沿上。

“五个月之后呢?”

没有人回答。

五个月之后,粮草耗尽。

五个月之后,要么饿死,要么投降,要么……

“尚父——”

李儒声音沙哑:

“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尚父,长安……守不住了。”

厅中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李儒身上。

董卓看着李儒,沉默了一会。

“文优,你继续说。”

李儒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厅中悬挂的舆图前。

舆图上,长安城被从四面而来的箭头团团围住。

东面是张辽,南面是赵云,北面是徐晃,西面是刘衍亲率的大军。

四面合围,水泄不通。

“尚父,这几个月来,我军与刘衍交战多次。”

李儒的手指在舆图上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各点了一下。

“野战中,我军……败多胜少。”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一根针,扎进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不是将士们不勇猛,是刘衍那支军队……太强了。”

李儒的手指落在舆图西面,在郿坞的位置重重一点。

“三个月前,刘衍打下郿坞。郿坞里的粮草、金银、兵器、甲胄,全落到了他手里。”

“有了郿坞的粮草,他的五万大军不愁吃喝。”

“有了郿坞的金银,他的军队军饷充足。”

“有了郿坞的兵器甲胄,他的士卒装备更精。”

“而我们——”

李儒的手指移回长安。

“被困在这座城里,粮草一天比一天少,士气一天比一天低……”

他转过身,看着董卓:

“尚父,野战打不赢,粮草撑不久,长安……”

“不能继续守下去了。”

厅中再次安静下来。

死一般的寂静。

董卓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蜡像。

他的手按在案沿上,手指不再叩击。

“文优——”

他开口,声音低沉中带着一丝沙哑:

“你的意思是……弃城?”

“是。”

李儒没有太多犹豫。

“弃城,西撤凉州。”

他走回舆图前,手指落在长安以西的位置。

从长安向西,沿着渭水河谷,一路划过陈仓、雍县、汧县,最终落在陇西、天水、安定一带。

“凉州,是尚父的根基。陇西、天水、安定,都是尚父经营多年的地盘。那里有尚父的旧部,有尚父的姻亲,有尚父的粮草、兵马。”

“到了凉州,我们就有喘息之机。”

“刘衍虽然占据了关中,但他的势力还没有延伸到凉州。”

“只要到了凉州——”

李儒的手指在凉州的位置重重一点。

“天高任鸟飞。”

厅中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

诸将互相看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亮光。

凉州。

那是他们的老家。

那里有他们的田地,有他们的家人,有他们的根基。

到了凉州,他们就不用在这座孤城里等死了。

“尚父——”

李傕站起身,抱拳道:

“文优先生说得对!与其在这座城里等死,不如杀出去!凉州是咱们的地盘,到了凉州,刘衍那个竖子拿咱们没办法!”

“对!”

郭汜也站起身,声音拔高了几分:

“末将愿为先锋,护着尚父杀出重围!”

“末将也愿!”

张济、樊稠齐齐起身抱拳。

董卓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吕布身上:

“奉先——你意下如何?”

吕布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开口:

“义父——”

他顿了顿。

“布也以为,弃城西撤,是上策。”

“为何?”

“因为——”

吕布抬起头,看着董卓。

“布不想困死在这座城里。”

董卓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起来。

笑声沙哑,像漏气的破风箱。

“好。”

他拍了拍案沿,声音拔高了几分:

“好!”

“既然你们都同意弃城西撤,那咱们就——杀出去!”

他的目光扫过厅中众人。

“李傕、郭汜!”

“末将在!”

“你们率一万西凉铁骑为前锋,若遇刘衍拦阻,不惜代价,杀出一条血路!”

“喏!”

“张济、樊稠!”

“末将在!”

“你们率一万步卒殿后,掩护中军撤退。若有追兵赶到……你们顶住!”

“喏!”

“奉先——”

董卓的目光落在吕布身上。

“你率并州狼骑随我中军。前后机动策应”

“喏!”

吕布抱拳。

分派完毕,董卓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他的手指落在长安以西的渭水河谷。

“此去凉州千里。沿途有陈仓、雍县、汧县三座城池,都在刘衍手中。”

他的手指在三座城池的位置各点了一下。

“这三座城,是凉州通往关中的咽喉。刘衍既然占据了渭水沿岸,这三座城里一定有他的驻军。”

“咱们要在刘衍的主力反应过来之前,绕过这三座城。”

“若绕不过去——”

他转过头,看着众人。

“咱们就死在西撤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