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最后的清场(1 / 1)

左翼高地的战斗,是整场夜袭中最惨烈的一锅血肉糊。

当那颗信号弹在夜空中炸开,泼洒下满山遍野的血色光芒时,梁承烬才看清了山顶的全貌。

那面在火光中猎猎作响的,不是什么小队旗。

是日章旗。

一面联队旗。

旗帜旁边,一顶明显比其他帐篷大一圈的帐篷,赫然矗立——那是联队指挥所!

梁承烬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他娘的,捅了马蜂窝了。

这不是一个大队。

这是一个联队的联队部,外加至少一个半大队的守备兵力。

怪不得这么难啃。

信号弹的光芒转瞬即逝,黑暗重新笼罩下来。

但那惊鸿一瞥的景象,已经烙在了梁承烬的脑子里。

他没有时间犹豫,更没有退路。

信号已发,赵旅长和张二虎他们马上就要冲上来了。

他现在就是插进敌人心脏的一根钉子,他不动,所有人都要死在这。

“杀!”

梁承烬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沿着狭窄的战壕,朝山顶的方向猛冲。

战壕里的战斗,没有技巧,只有最原始的野蛮。

空间太窄了,大刀都施展不开。人贴着人,刀对着刀,你死,或者我亡。

手里的三八式刺刀在又一次捅穿一个日本兵的胸膛,再用力拔出时,随着“咔嚓”一声脆响,刀尖崩断了。

他看也不看,甩手将断刺刀扔掉,顺势从地上一个刚被他砍死的日本军官手里,夺过了一把指挥刀。

倭刀,比大刀短,也更轻便,刀身狭长,带着一道诡异的弧度。

在逼仄的战壕里,这玩意儿比大刀好用。

他挥刀前冲,一个转身的日本兵刚举起刺刀,刀光一闪,一颗头颅便滚落在地。

鲜血溅了他满脸。

他甚至没空去擦,因为另一个黑影已经从侧面扑了过来。

梁承烬下意识地横刀去挡,身体却慢了半拍。

噗嗤。

一股剧痛从右臂传来。

在他一刀将对方从肩膀劈到胸口的同时,那家伙的刺刀也在他的小臂上,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操!”

他一脚将那具还在抽搐的尸体踹下战壕,鲜血瞬间染红了半条袖子。

没时间包扎。

他用牙齿和左手,飞快地从内衬上撕下一块布条,在伤口上死死缠了两圈,打了个结。

血还在往外渗,但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整条胳ाम膊都开始发麻。

就在这时,侧后方传来了张二虎那标志性的大嗓门。

“弟兄们,给老子冲啊!给长官报仇——!”

张二虎带着第十组剩下的三十多号人,如同一群下山的猛虎,从侧翼的干河沟杀了上来。

日军的防线,瞬间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正面,是赵旅长亲自带领的主力部队。

侧面,是张二虎的第十组。

而在他们防线的内部,是梁承烬这个神出鬼没的死神,在战壕里来回搅动。

三百多名大刀队的弟兄,从三个方向,裹挟着一股玉石俱焚的狠劲,疯狂地向上冲击。

砍刀劈开头骨的闷响,刺刀捅进肉体的声音,还有濒死的惨叫,混杂在一起,成了高地上唯一的主旋律。

但日军的精锐,毕竟不是纸糊的。

在最初的混乱过后,残存的日本军官开始声嘶力竭地呼喊,用指挥刀的刀背抽打着溃散的士兵,强行将他们重新组织起来。

很快,就在通往山顶的第二道战壕上,一道新的防线被仓促建立起来。

三挺歪把子轻机枪被架在了沙袋上。

“哒哒哒——哒哒哒——!”

火舌喷吐,子弹像不要钱的铁雨,朝着正面冲锋的大刀队弟兄们泼洒而下。

冲在最前面的两个弟兄,像是被无形的镰刀割倒的麦子,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栽倒在地。

另一个弟兄大腿中弹,惨叫着翻滚着滑下了陡坡,不知死活。

攻势,为之一滞。

所有人都被压得抬不起头。

梁承烬趴在战壕的拐角,胸口像是破风箱一样剧烈起伏,嘴里满是铁锈味。

他妈的。

这三挺机枪,像三颗毒牙,死死咬住了他们的咽喉。

山脚下,赵旅长的吼声已经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股绝望的愤怒。

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

再有半个时辰,天就亮了。

一旦日军的炮兵和援军赶到,他们这五百人,一个都别想活着离开。

梁承烬伸手在身上摸索。

最后一颗手榴弹。

冰冷,沉重。

他又摸了摸腰间的毛瑟手枪,弹匣里,还剩三发子弹。

三发子弹,一颗手榴弹。

这就是他全部的家当。

他飞快地从战壕边缘探出头,只用了半秒钟,就将那三挺机枪的位置死死记在心里。

一个扇形,彼此间隔着两三米,枪手和副射手缩在沙袋后面,大概有十来个鬼子。

他缩回头,抹了把脸上的泥和血。

“张二虎!”他朝着侧后方低吼。

“在!”不远处的壕沟里,传来张二虎闷闷的回应。

“我数三声,你带人从左边冲!”

“冲?长官,你看那火舌……那不是冲,是送死!”

“你不用冲到跟前!”梁承烬的声音压抑着一股火气,“露个头,把你们身上所有的手榴弹,全给老子朝那边扔过去!扔不扔得中不重要,把他们的火力给老子吸引过去!”

“然后呢?”

“然后没你的事了!听我命令!”

张二虎那边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一声咬牙切齿的:“……好!”

梁承烬不再废话,猫着腰,沿着战壕向右侧快速移动。

计划很简单,甚至有些愚蠢。

张二虎在左边制造混乱,吸引机枪的注意力。

他,从右边的死角冲出去,用最后一颗手榴弹,解决掉所有问题。

这是一个赌博。

用他自己的命,赌一个十米冲刺的距离。

战壕在这里拐了一个弯。

他刚绕过拐角,就跟一个端着枪的日本兵撞了个满怀。

两人都愣住了。

但梁承烬的刀,比对方的反应快了半步。

一道寒光闪过,那日本兵的脖子上多了一道血线,捂着喉咙,无声地倒了下去。

梁承烬看也不看,翻过他的尸体,继续向前匍匐。

他停在一个位置,从这里,他能清晰地看到机枪阵地的侧面。

三挺歪把子正对着山下疯狂扫射,枪口的火焰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他开始在心里默数。

一。

二。

三!

左侧,张二虎的怒吼声和几声手榴弹的爆炸声几乎同时响起。

“操你姥姥的小鬼子!看这边!”

轰!轰!

日军机枪手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了过去,三挺机枪中的两挺,立刻调转枪口,朝着张二虎的方向开始压制性射击。

就是现在!

梁承烬猛地从战壕里翻了出去,像一头捕食的猎豹,甩开双腿,朝着那个死亡地带狂奔。

十米。

只要跑过这十米。

风在耳边呼啸,肺部火烧火燎。

第五步。

一个眼尖的日本兵发现了他,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枪声响了。

子弹擦着他的脚后跟打在地上,溅起一片碎石和泥土。

他没有停。

第六步。

第七步。

第八步。

他用牙咬住手榴弹的拉环,猛地一扯,拇指死死压住弹片。

心里默念。

一秒。

两秒。

就在他感觉手臂快要抬不起来的时候,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将那颗滚烫的铁疙瘩甩了出去。

手榴弹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精准地落在了三挺机枪正中间的位置。

梁承烬想也不想,整个人朝地上一扑。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伴随着一股灼热的气浪,将他整个人掀飞了出去。

他重重摔在地上,耳朵里嗡嗡作响,世界瞬间安静了,什么都听不见。

但他知道。

机枪哑了。

三挺,全哑了。

当他晃晃悠悠地从地上爬起来时,山下,沉寂了片刻的大刀队,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怒吼。

“冲啊——!”

没有了机枪的压制,三百多名红了眼的汉子,如开闸的洪水,瞬间淹没了日军最后那道脆弱的防线。

接下来的战斗,变成了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

日军的指挥系统彻底崩溃,士兵们各自为战,被分割,被包围,然后被砍倒。

那个象征着联队荣耀的指挥所,在混战中被几个大刀队弟兄冲进去,用大刀劈成了碎片。

联队长带着两三个参谋,狼狈地想从后山逃跑,没跑出多远,就被一群嗷嗷叫的弟兄们围住,乱刀砍成了肉泥。

梁承烬拖着那条几乎失去知觉的胳膊,拄着那把卷了刃的倭刀,站在山坡上,冷冷地看着下面这场血腥的盛宴。

他不知道自己今晚到底杀了多少人。

一百?两百?还是三百?

记不清了。

手臂已经彻底麻木,握着刀柄,全凭肌肉的惯性。

天边,悄无声息地泛起了一丝光。

天,要亮了。

就在这时,赵旅长那已经劈了的嗓音,从山下传来,沙哑得几乎分辨不出原来的声音。

“收刀——!”

“收刀——!”

“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