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会散了,小会开始。
几位司令员留了下来,会议室里的人少了一半多。勤务兵进来换了烟灰缸,倒了新茶。窗外的阳光已经变成了傍晚的橘黄色,斜斜地照进来,把桌上的地图染上了一层暖色——但屋里的气氛一点都不暖。
方天朔以为自己会被请出去,但宋司令员说了一句"小方留下",他就留下了。
焦点只有一个——后勤。
比兵力部署更棘手,比武器装备更要命。因为没有后勤,再多的兵、再好的枪,都是废铁。
张参谋长先通报了一个让所有人沉默的消息。
"苏联方面表态了。如果我们出兵,他们可以提供空中掩护。但有两个条件——第一,我们的地面部队要能顶住美军。第二,他们的空军只在中朝边境活动,不深入朝鲜腹地。"
话音刚落,叶司令员就皱了眉头:"也就是说,真正在前线打起来的时候,头顶上还是美军的飞机。"
"补给线从鸭绿江到前线,几百公里的公路和铁路,全暴露在美军的空中打击下。"王司令员的手指在地图上沿着铁路线一路划过去,"这一路上全是山谷和桥梁——每一座桥都是轰炸目标。一天被炸几次,运多少毁多少。"
"武器弹药也是问题。"又有人接话,"我们现在用的还是解放战争时期的杂牌货——日式的、美式的、苏式的,口径不统一,弹药互相不通用。后勤光是分拣弹药就能把人逼疯。"
讨论了半天。有人提夜间运输——效率太低。有人提多修路——修的速度赶不上炸的速度。每个方案提出来,马上就被别人挑出漏洞。
方天朔一直坐在角落里听着,没有插话。
他脑子里翻涌的不是方案——方案他早就想好了。翻涌的是前世的画面。零下四十度的长津湖畔,战士们啃着冻成冰疙瘩的土豆,最后连土豆都没有了。有的连队弹药打光了,用刺刀插在没有子弹的枪上,冲向美军的机枪阵地。不是因为他们不怕死,是因为身后什么都没有了。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各位首长,我有个想法。"
会议室安静了。几双眼睛看着他——这些将军们已经习惯了这个年轻参谋在关键时刻站出来说话。
"现在朝鲜北部还没打起来,美军的飞机还没有大规模轰炸那一带。"他指着朝鲜半岛北部大片空白的区域,"这是一个时间窗口——也许只有两三个月。"
他停了一下,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地图上。
"如果我们趁现在,把大批物资提前运进朝鲜北部,藏在关键地点——等真正开战、后面的补给线被炸断的时候,前线部队还能靠这些储备撑下去。不至于弹尽粮绝。"
粟总没有说"好主意"。他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和方天朔并排站着。
"储备点怎么选址?"
"分三类。"方天朔说得简短——在座的都是打了几十年仗的人,不需要掰碎了讲,"第一类是大型基地,靠近铁路线,支持正面作战。第二类放在可能的穿插路线上——穿插部队深入敌后,最怕断粮断弹,提前在路线上建储备点能保命。第三类是小型隐蔽点,埋在深山里,供游击队长期使用。"
"总量多少?"
"12万吨。10个大型、20个中型、50个小型。"
"时间?"
"全力以赴,三个月。7月底开始,10月底完成大部分。"
粟总的手指沿着朝鲜北部的铁路线缓缓移动——从新义州到江界,从江界到长津湖方向。他没有说话,像是在心里计算每一段路的运输能力和风险。
"如果10月之前就需要出兵呢?"他说,"三个月可能来不及。"
"总比什么都没准备强。"方天朔说,"而且根据我对战局的分析,朝鲜人民军的攻势至少还能维持到9月。美军目前还在增兵阶段,没有形成反攻能力。我们有时间。"
粟总转过身看着他。那种目光不是质疑,也不是赞同——是一种带着审视的平静。
"你对时间的判断很自信。"
方天朔迎着粟总的目光:"是的。"
沉默了两三秒钟。窗外传来院子里军车发动的声音。
粟总转向其他人。"谁去执行这个任务?"
几位司令员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方天朔身上。
宋司令员开了口:"这个主意是小方提出来的,他对方案最熟悉。我建议让他以军事顾问的身份,打前站,在朝鲜建立储备点。"
"小方同志。"粟总看着他,"你愿意去吗?"
方天朔只犹豫了一秒钟。
"愿意。保证完成任务。"
"好。你直接北上沈阳,我在那里等你。到了之后我们再细化方案。"粟总说完,又加了一句,声音压低了半分,"注意保密——储备点的位置是战略机密,除了执行任务的人员,任何人不能知道。"
"明白。"
散会后,宋司令员和覃参谋长在走廊里送方天朔。
"上海那边的事我亲自盯着。"宋司令员说,"你放心去。"
覃参谋长拍着他的肩膀:"小心。遇到困难及时汇报,不要逞强。"
他犹豫了一下,又说:"给家里人写封信吧。虽然不能说具体内容,但至少报个平安。"
方天朔摇了摇头:"我没有家人。参军前在表舅家长大,表舅已经去世了。"
覃参谋长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心疼。这个年轻人,二十出头,孤身一人,马上就要去一个随时可能打仗的地方。
"那你就是我们的家人。"覃参谋长说,"第9兵团是你的家。等你完成任务回来,我请你喝酒。"
"一言为定。"方天朔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