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都能换钱(1 / 1)

然后老者从怀里的内兜里——缓慢地——抽出了一张折叠过的纸。

那张纸的边缘有些磨损。像是被反复翻看过很多次。

老者把纸打开。

那是一本英文杂志的封面。

封面的画面是一张照片——

两个志愿军战士在战场上拥抱。

背景是朝鲜山地。一个军官穿着志愿军棉军装。另一个戴着护士的红十字袖章。两个人紧紧地抱在一起。

这是美国《生活》(LIFE)杂志的封面。

老者把杂志封面上那个戴红十字袖章的女兵脸部——慢慢地——移到照片旁边。

两张脸。

两个同样的女孩。

老者的手指在两张脸之间来回比对。

眉毛——一样。

眼睛——一样。

鼻梁——一样。

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一样。

老者比对了足足有一分钟。

最后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是她。"

他把杂志封面重新折好,和照片一起塞进了内兜。

"兄弟,你这次——办得漂亮。"

中年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老者从西服的衣兜里,摸出了一根金条,推到中年人面前。

中年人先是愣了一下——他显然没预料到这次的价码这么高。

然后他伸手把金条拿起来,用手掂了掂。

沉。

他又掂了一下。

非常沉。

金条在他粗糙的手掌里稳稳地压着。他脸上的肌肉控制不住地抽动了一下。

他立刻把金条揣进了贴身的内兜。

内兜沉甸甸地坠着,连西装的前襟都被往下拽了一截。

老者端起茶,喝了一口。

"这个人的父母呢?"

"父母查不到。"中年人皱着眉头说。

"家乡呢?"

"家乡更查不到。在部队里没人,谁能翻档案去?"

老者冷笑了一声。

中年人苦着脸。

"所以——我本来想着这次能多赚几根金条的,看来是赚不到了。"

老者把茶杯放下。

"那就从这个女的身上下手。"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她是上海人。父母应该还在。她参军之前在哪个医院、哪个学校、有什么亲戚朋友——都挖出来。"

"一条一条来。每挖出一条有用的,我都给你算钱。"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

"放心——只要和这个人有关系的人,都能在我这里换成钱。"

中年人点了点头。

他现在已经不像一个月前那样会皱眉头、会说"良心上过不去"之类的话了。

怀里那根"黄鱼"的重量,把他最后一点犹豫也压了下去。

"懂了。您放心——这事儿我一定办得漂亮。"

老者满意地点头,然后两个人又说了一阵子闲话。什么百乐门最近请了个新来的歌女,什么和平饭店门口换了新的迎宾,什么法租界的老房子现在还值不值得买进。

中年人显得特别兴奋——内兜里的那根金条让他一句话比一句话响。

中年人大手一挥,朝着包厢的门大喊一声。

"服务员!点菜!"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服务员走了进来,手里拿着菜单和小本子。

还是上次那个服务员。

她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那种标准的、不带任何个人情感的微笑。

"两位先生,您点菜。"

老者翻了翻菜单。

"一道白灼大虾。"

中年人接过菜单。

"东坡肉一道。"他的手指点着菜单,"狮子头一道。"

他又翻了翻,指着菜单:"再——"

服务员忽然开口。

"两位先生。"

她脸上的笑容还挂着,但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你们两个人,三个菜足够了。点多了——吃不完的呀。"

她的上海口音软软糯糯的,但那句话里带着一种"我为你好"的口气。

中年人的脸一下子就拉下来了。

"哎——你这个小姑娘怎么说话的?"

他用手指敲了敲桌子。

"我招待客人。想点几个点几个——你管得宽哈!"

服务员没回话。

她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珠的视线在男人衣着上扫描了一遍。

老者在旁边劝了一句。

"老弟,点菜嘛,差不多就行了。吃不完浪费。"

"老哥哥,我这是招待您,不能太寒酸。"中年人把菜单又翻开,"再加两碗沪爷炒饭。"

他把菜单"啪"地合上,推给服务员。

"去吧。"

服务员接过菜单,微微鞠了一躬。

"两位先生稍等。"

她转过身,踩着小碎步走出包厢。

"吱呀"一声——

包厢门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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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走廊里。

服务员脸上的笑容"啪"地一下没了。

她朝门的方向翻了一个白眼。

那个白眼翻得极其标准。

眼珠子朝上转了将近一百八十度。嘴角朝下一撇。鼻腔里发出一声轻轻的"哼"。

"港都。"

她用上海话低低地骂了一句。

那两个字从鼻腔里挤出来,又软又狠。

然后她整了整制服的领口,重新挂上笑容,踩着小碎步朝后厨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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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三十一日。下午四点四十分。

一架美军RB-26侦察机沿着"三八线"由西向东飞行。高度六千米。机身下方是一片漆黑的朝鲜山地,积雪覆盖的山脊勉强能辨认出轮廓,其余全是黑的。

飞行员叫桑德斯,上尉,三十二岁。这是他本周的第二趟黄昏侦察任务。和过去一周一样,地面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炊烟,没有车队,没有灯火。他嚼着口香糖,准备再飞二十分钟就返航。

四点四十分整。

他的眼角余光捕捉到了一个东西。

地面上,临津江南岸的某个位置,冒出了一个金黄色的亮点。很小。像是有人在雪地里划了一根火柴。

桑德斯眯起眼睛。

第二个亮点出现了。在第一个亮点东边大约一公里。

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

然后——

数不清了。

亮点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朝着东方蔓延开去。从临津江南岸开始,沿着"三八线"的走向,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来。每一个亮点亮起来的瞬间都伴随着一团橘红色的闪光,然后迅速被下一个、再下一个亮点淹没。

十秒钟之内,桑德斯看见了一幅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画面。

六千米下方的大地上,沿着"三八线"的走向,出现了一条绵延不绝的光带。那条光带从西边的临津江口一直向东延伸,越过涟川,越过永平,消失在更远处的黑暗山脊后面。

像是一条黑色的皮带,上面镶满了密密麻麻的金黄色颗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