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 釜谷里(1 / 1)

游骑兵。美军最精锐的特种步兵。本宁堡从五千人里选出来的三百人。黑色贝雷帽。夜战近战的专家。

一个晚上报销了七十多人。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穆迪。"

"在。"

"让参谋们布置好之后就休息。所有人。"

"将军,您呢?"

"我也休息。"李奇微站起来,"我有预感,明天我们会遭受更大的挫折。必须有充沛的精力去应对。"

他朝楼梯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把别墅周围的警卫再加一倍。院墙外面布上绊线照明弹。每个窗户都要有人盯着。"

他回头看了穆迪一眼。

"方天朔的人既然能渗透到汉江南岸,就能渗透到这里。我不想半夜醒来的时候,发现一个中国兵站在我的床头。"

穆迪的喉结动了一下。

"是,将军。"

李奇微上了楼。

二楼的卧室里,银行家的太太留下了一张铺着白色丝绸床单的大床。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和一个相框。相框里是银行家一家四口的全家福,笑得很灿烂。

李奇微没有看那张照片。

他脱了军靴,解了腰带,把那颗MKII手榴弹放在枕头旁边。

然后他关了灯。

窗外,汉城的方向还有零星的枪声传来。

李奇微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很久没有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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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二日。黎明。釜谷里。汉城以北三十公里。

39军116师347团在黎明前赶到了釜谷里。

这个村子卡在议政府通往汉城的公路上,谁占了这里,谁就扼住了英军南撤的咽喉。

李团长本以为釜谷里守着的是韩军,结果一交手才知道不对。对方的火力又猛又准,迫击炮和重机枪配合得像教科书一样严丝合缝。当地朝鲜老百姓报告说这里驻着"一个联队",翻译听成了"一个连队"。打了半小时才明白过来。

居然不是韩军,也不是一个连。

是英军第29旅,皇家来复枪团。一个整团。

英军中的精锐。蒙哥马利的老部队。诺曼底登陆打过来的。军服上佩戴着团徽——一只绿色的老虎。士兵们个个身经百战,善于阵地防御,火力密集而有章法。

347团这一仗,一头扎进了硬骨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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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连的任务是占领公路西侧的一座无名高地。

这座高地不高,高度不过一百多米,但位置极其关键——它正好卡在公路的转弯处。谁占了这个高地,公路上的一切车辆和人员就都在射程之内。英军要南撤,必须打下这个高地。

昨天夜里,七连趁着夜色抢占了高地。

一百六十八个人。一个满编连。

厉连长,三十出头,江苏人,从解放战争打过来的老兵。张指导员,二十八岁,河北人,话不多但脾气硬。王副连长,突破临津江时第一个冲过江面的人。

还有一个十九岁的司号员。

郑起。

黑龙江海伦县人。一九三二年出生。十四岁参军,跟着部队从东北打到两广又打回来。人矮,黑瘦,看着像个孩子。但嗓门大,号吹得好。全团没有人吹号能吹过他。

郑起的军号挂在脖子上,铜质的,擦得锃亮。这把号跟着他从义县打到辽沈,从辽沈打到平津,从平津打到朝鲜。

上高地的时候,郑起走在连长后面。

他不知道,这座高地,会成为他一辈子都忘不掉的地方。

上午八点。

英军的炮火开始了。

不是零星的炮击。是整整六门迫击炮和两辆坦克同时对着高地倾泻炮弹的那种轰击。

炮弹一发接一发地落在高地上。每一发都在雪地里炸开一个大坑,把泥土、碎石、积雪和断裂的松树枝抛到半空中。高地上原本一尺多厚的积雪,在炮击开始后不到十分钟就全部变成了发烫的泥水。

碗口粗的松树被炮弹削断了树冠,光秃秃的树干立在烟尘里,像一排烧焦了的骨头。

七连的战士们没有工事。

英军的炮火太猛了,来不及挖。刚挖出一个浅坑,一发炮弹过来就把坑填平了。战士们只能趴在弹坑里,趴在倒下的松树后面,趴在泥水里,用身体贴着地面,等炮火过去。

炮击持续了二十分钟。

然后——英军步兵冲上来了。

第一次冲锋。大约一个连的兵力。

英军士兵排成散兵线,端着步枪,弯着腰,沿着山坡往上冲。后面的重机枪在掩护射击,曳光弹的红线从山脚下射上来,打在高地边缘的泥土上溅起一串串火花。

厉连长趴在一个弹坑里,举起望远镜看了一眼。

"沉住气。等他们近了再打。"

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

能看清英军钢盔上的伪装网了。

"打!"

七连所有的轻重机枪同时开火。

英军步兵一片片倒下。冲在最前面的那排人几乎全部被扫倒。后面的人趴在山坡上还击了一阵,然后退了下去。

第一次冲锋,打退了。

接着是第二次。第三次。

每一次之前都是二十分钟的炮火准备。每一次英军步兵的数量都在增加。第二次是一个连,第三次是两个连加两辆坦克。

坦克的炮弹打在高地上,比迫击炮厉害得多。一发83毫米的炮弹下去,能把一个弹坑炸成两米深的大洞。弹坑里的泥水飞溅起来,淋得满身都是。

第三次冲锋的时候,张指导员中弹牺牲了。

一发炮弹碎片打穿了他的胸口。他倒在泥水里,手里还攥着那支冲锋枪。旁边的通信员把他翻过来,叫了两声"指导员",没有回应。

张指导员的眼睛还睁着。通信员伸手给他合上了。

紧接着,三个排长——一排长、二排长、三排长——在这一天的战斗中全部牺牲。

有的被炮弹直接命中,有的被弹片击中要害,有的在组织反击的时候被狙击手打中。

王副连长——那个第一个冲过临津江的勇士——在第三次冲锋中身中两弹,倒在了高地前沿。

下午两点。

第五次冲锋。

厉连长已经是高地上唯一的军官了。

他站在最前面指挥战斗。一发迫击炮弹落在他身边三米的地方,弹片打穿了他的右腿和左臂。他倒在了泥水里。

通信员冲过来把他背起来。

厉连长疼得满头大汗,但他没有喊叫。他用还能动的右手,从身下摸出了自己的驳壳枪。

他抬起头,看见了正在旁边给他包扎的郑起。

他想说话。嘴唇动了几下,没说出来。

但郑起看懂了他的眼神。

阵地上已经没有干部了。

连长在对他说——去指挥战斗。

郑起接过那把驳壳枪。

枪把上还有连长的血。温热的。

"连长放心。"郑起说,"阵地由我负责。坚决守住。"

通信员背着连长朝山下撤去。

郑起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烟尘里,忽然觉得肩膀上沉甸甸的。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阵地。

全连一百六十八人。

还剩十七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