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苏客蹭饭吃(1 / 1)

雨停之后,山林间起了一层淡淡白雾。

破庙门口,泥水混着血水,被晨光照出一种冷硬的暗红。

徐风年站在庙门前,看着满地尸体,眉头皱得很紧。

昨夜一场杀局,来得突然,结束得更突然。

直到现在,他还有些恍惚。

一个牵着毛驴、腰悬木剑、满嘴胡话的年轻人,半夜闯进破庙,抢了他的地瓜,然后一剑斩了十几名刺客。

其中还有一名指玄高手。

这事若是说出去,恐怕江湖上没人信。

可偏偏就发生在眼前。

老黄蹲在地上,正在翻检刺客尸体。

他翻得很仔细。

令牌、毒药、弩箭、暗器、衣料、兵器,全都看了一遍。

可最后,老黄只是摇头。

“查不出来。”

徐风年冷笑一声。

“这些年想我死的人多了去了,查不出来也正常。”

老黄咧嘴笑道:

“少爷,你这人缘,确实差了点。”

徐风年骂道:

“滚蛋。”

他说着,又转头看向破庙里。

苏客还在睡。

睡得很香。

他整个人靠在那头毛驴身上,破草帽盖在脸上,腰间木剑斜斜压着衣摆。

毛驴趴在地上,一脸嫌弃,却也没把他踹开。

徐风年看着这一人一驴,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老黄,你说他到底什么来头?”

老黄没有立刻回答。

他将一枚淬毒弩箭丢到一边,又看了一眼庙内熟睡的苏客。

“看不透。”

徐风年愣了一下。

老黄这些年一直装傻充愣,可徐风年知道,这缺牙老仆眼光不低。

连老黄都说看不透,那就真是看不透了。

徐风年压低声音。

“比你还厉害?”

老黄笑了笑。

“少爷,这话不好说。”

徐风年皱眉。

“不好说是什么意思?”

老黄想了想,认真说道:

“若只是看境界,昨夜他表现出来的本事,未必高到哪里去。”

徐风年眼角一抽。

“一剑斩指玄,还不高?”

老黄摇头。

“杀一个指玄,许多人都能做到。”

“可像他那样杀,老黄没见过几个。”

徐风年沉默下来。

昨夜那一剑,他也看见了。

轻描淡写。

没有半点烟火气。

就像随手拍死一只蚊子。

老黄继续说道:

“他的剑,很怪。”

“怪在哪里?”

“太高。”

徐风年听不懂。

“剑还有高低?”

老黄咧嘴一笑。

“有。”

徐风年没好气道:

“那你说清楚点。”

老黄想了半天,最后还是摇头。

“说不清。”

徐风年翻了个白眼。

“你这不是废话?”

老黄笑道:

“少爷,有些东西,真说不清。就像有人请你吃一顿好肉,你只知道香,却说不出香在哪里。”

徐风年看了一眼苏客,忽然道:

“那你觉得,他能不能留下?”

老黄眼神微动。

“少爷想让他跟咱们回北凉?”

徐风年理所当然道:

“这么粗的大腿,不抱白不抱。”

老黄笑得露出缺牙。

“少爷倒是坦诚。”

徐风年冷哼。

“我又不傻。”

他虽然嘴上没个正经,但心里清楚得很。

如今他三年游历将尽,回北凉这条路,越往后越凶险。

昨夜已经有人按捺不住。

后面会不会有第二批,第三批?

谁也说不好。

老黄很强。

但老黄再强,也只有一个人。

若是能把苏客也拉上船,至少接下来这一路,他的命能更稳。

更重要的是……

徐风年看了一眼老黄。

从昨夜苏客说出“六千里”之后,老黄整个人就有些不对劲。

徐风年不知道那三个字到底意味着什么。

但他知道,苏客看穿了老黄心底很深的一件事。

这让徐风年本能地不安。

他想把这个人留下。

不只是为自己。

也是为老黄。

就在这时,庙内忽然传来苏客懒洋洋的声音。

“背后议论别人,不太厚道啊。”

徐风年和老黄同时转头。

只见苏客掀开草帽,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坐起身。

他头发有些乱,眼神还有些迷糊,完全不像昨夜那个一剑斩杀众人的木剑客。

徐风年走进庙里,脸上立刻堆起笑容。

“良兄醒了?”

苏客警惕地看着他。

“你笑得这么假,是不是想坑我?”

徐风年脸上笑容一僵。

老黄在旁边没忍住,嘿嘿笑了一声。

徐风年瞪了老黄一眼,然后继续对苏客说道:

“良兄说笑了,昨夜若非良兄出手,我和老黄恐怕都要交代在这里。”

苏客摆摆手。

“小事。”

徐风年立刻顺杆往上爬。

“对良兄来说是小事,对我来说却是救命大恩。”

苏客点点头。

“既然是救命大恩,你打算怎么报?”

徐风年愣住。

他本来准备铺垫几句,再顺势邀请苏客同行。

没想到苏客这么直接。

徐风年试探道:

“良兄想要什么?”

苏客摸了摸肚子。

“先来点吃的。”

徐风年:“……”

老黄笑呵呵地从包袱里翻出一块干粮,递给苏客。

苏客接过,看了一眼。

硬邦邦的。

不像吃的,倒像兵器。

他皱眉道:

“就这?”

徐风年摊手。

“荒山野岭,条件有限。”

苏客叹气。

“你这个世子当得不太体面。”

徐风年脸色微变。

他没告诉苏客自己的身份。

昨夜刺客倒是喊过“北凉世子”。

但正常江湖人听见这几个字,不说震惊跪拜,至少也该多看几眼。

可苏客从头到尾都很淡定。

就像北凉世子跟路边卖炊饼的没什么区别。

徐风年眯眼道:

“你知道我是谁?”

苏客一边啃干粮,一边含糊道:

“昨晚他们不是喊了吗?”

“那你不惊讶?”

“为什么要惊讶?”

苏客看了他一眼。

“北凉世子又不能当饭吃。”

徐风年一时无言。

这话糙是糙了点,但好像也有点道理。

苏客咬了一口干粮,硌得牙疼,顿时嫌弃道:

“你家真有好酒好肉?”

徐风年眼睛一亮。

来了。

机会来了。

他立刻拍着胸口道:

“当然有!”

“北凉王府,别的不说,酒肉管够。”

苏客问道:

“肉好不好?”

“好。”

“酒烈不烈?”

“烈。”

“床软不软?”

“软。”

苏客想了想,又问:

“美人多不多?”

徐风年嘴角一抽。

“你就不能正经点?”

苏客认真道:

“我很正经。”

“行走江湖,酒肉美人皆不可辜负。”

老黄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

徐风年为了留住这条大腿,咬牙道:

“多。”

苏客眼睛一亮。

“有多多?”

徐风年昧着良心说道:

“很多。”

苏客立刻站起身,拍了拍衣袖。

“那还等什么?”

徐风年有些没反应过来。

“你答应了?”

苏客翻身就要去牵驴。

“江湖儿女,最讲义气。”

徐风年看着他那副迫不及待的样子,忍不住道:

“我怎么觉得你不是讲义气,是馋我家酒肉?”

苏客回头,一脸震惊。

“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徐风年呵呵冷笑。

苏客义正言辞道:

“我阿良行走江湖,靠的从来不是酒肉。”

徐风年问道:

“那靠什么?”

苏客拍了拍腰间木剑。

“脸。”

徐风年:“……”

老黄笑道:

“苏小哥这脸皮,确实能挡不少刀。”

苏客满意点头。

“老黄,你很有眼光。”

几人简单收拾了一下,准备离开破庙。

徐风年看着地上的刺客尸体,眼神冷了几分。

“这些尸体怎么办?”

苏客随口道:

“埋了?”

徐风年摇头。

“来杀我的人,没资格让我费这个劲。”

老黄笑呵呵道:

“山里野兽不少,倒也不用管。”

苏客看了一眼那些尸体,没再多说。

他不是圣人。

对想杀自己和身边人的人,他也没什么慈悲心。

只是临走前,苏客忽然停步。

他转身看向那道昨夜随手划下的剑痕。

老黄也看向那道剑痕。

一夜过去,那道痕迹依旧留在泥地上。

浅浅一道。

却像是刻进了老黄心里。

苏客注意到老黄的眼神,笑道:

“还看呢?”

老黄收回目光,咧嘴笑道:

“看不够。”

苏客道:

“看不够也别看了,剑不是盯出来的。”

老黄点点头。

“受教。”

徐风年在一旁看得云里雾里。

他烦躁道:

“你们两个能不能别打哑谜?”

苏客看向他,语重心长道:

“小年啊,有些东西,你现在还不懂。”

徐风年瞬间炸毛。

“谁是小年?”

苏客牵着毛驴往外走。

“你啊。”

“我叫徐风年!”

“知道了,小年。”

“姓苏的!”

“叫阿良。”

“滚!”

清晨山道上,三人一驴渐渐远去。

苏客牵着毛驴走在最前面。

徐风年跟在后面,脸色黑得像锅底。

老黄背着剑匣,笑呵呵走在最后。

远处山林中,一只乌鸦扑棱着翅膀飞起。

更远处,一道浑身是血的黑影,正踉跄着在密林中奔逃。

他是昨夜唯一的漏网之鱼。

确切地说,不是刺客中的一员。

而是藏在更远处负责接应和传信的人。

他亲眼看见了那座破庙中的一剑。

那一剑,像一条细线,横过雨夜,斩尽所有刺客。

他不敢回头。

甚至不敢停。

他必须把消息传出去。

徐风年身边,多了一个人。

一个牵驴。

戴草帽。

用木剑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