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不见了(1 / 1)

老黄走了。

这个事实像一块石头,沉沉压在小院上空。

往日清晨,这座院子里总是最热闹的。

徐风年追驴,姜妮刺铜钱,苏客躺在摇椅上嘴欠,老黄坐在廊下笑呵呵喝茶。

毛驴偶尔叫两声。

丫鬟送来点心。

南宫扑射若是来了,便会冷着脸拔刀。

可今日,这院子很安静。

安静得让人心慌。

徐风年坐在老黄屋里。

桌上放着剑匣。

他伸手抚着剑匣上的纹路,一言不发。

剑匣不新。

甚至可以说很旧。

边角处有不少磕碰痕迹,有些地方还被雨水泡过,木纹发胀,颜色深浅不一。

这些年,它一直背在老黄身后。

徐风年看习惯了。

习惯到有时候都忘了,那里面装的不是杂物,而是剑。

是老黄的剑。

也是老黄的半生江湖。

现在,老黄把剑匣留下了。

人却走了。

徐风年眼睛红着,脸色很白。

姜妮站在门口,看着他,没有出声。

她很少看见徐风年这样。

徐风年这个人,平日里嘴硬得很。

被苏客气得跳脚。

被毛驴追得满院逃。

被她骂也能嬉皮笑脸还嘴。

好像什么事情都能被他一笑带过。

可现在,他笑不出来。

姜妮看着他抱着剑匣的样子,忽然觉得胸口有些闷。

她本该幸灾乐祸。

徐风年越难受,她不是越该高兴吗?

可不知为何,她高兴不起来。

苏客靠在门外,手里拎着酒壶,也没有像平日那样插科打诨。

南宫扑射站在院中,白衣不动,目光望向东方。

过了许久,徐风年终于开口。

声音沙哑。

“什么时候走的?”

苏客道:

“昨夜。”

徐风年抬头看他。

“你看着他走的?”

“嗯。”

徐风年手指猛地攥紧剑匣。

“你为什么不叫醒我?”

苏客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叫醒你,你会让他走吗?”

徐风年咬牙。

“不会。”

苏客点头。

“所以没叫。”

徐风年忽然站起身,一把抓住苏客衣襟。

姜妮脸色微变。

南宫扑射也转过身。

苏客没动。

徐风年死死盯着他,眼睛通红。

“你凭什么替我决定?”

苏客平静道:

“我没替你决定。”

徐风年怒道:

“那你为什么不拦他?”

苏客道:

“因为我也拦不住。”

徐风年冷笑。

“你拦不住?”

“你一剑杀天象。”

“你让听潮亭万剑低头。”

“你连褚禄山都能压得不敢出刀。”

“你跟我说,你拦不住一个老黄?”

苏客看着他。

“能拦住他的人。”

“拦不住他的心。”

徐风年身体一震。

苏客继续道:

“老黄要去武帝城,不是昨夜才有的念头。”

“他想了很多年。”

“那柄剑挂在城头,也挂在他心里很多年。”

“你能把他关在北凉王府。”

“能让徐晓派人拦他。”

“能让北凉铁骑堵住他的路。”

“可那样的老黄,还是老黄吗?”

徐风年手指发颤。

他当然知道。

他只是不能接受。

他不能接受那个每天笑呵呵跟在自己身边的缺牙老仆,忽然就这么走了。

不能接受那个人去的地方,是武帝城。

更不能接受,他可能回不来。

徐风年抓着苏客衣襟,声音发抖。

“他会死的。”

苏客道:

“不会。”

徐风年死死盯着他。

“你凭什么这么说?”

苏客抬手,轻轻按住徐风年的手腕。

没有用力,却让徐风年不由自主松开了手。

苏客整理了一下衣襟,看着徐风年,认真说道:

“凭我答应了他。”

“也答应了你。”

“我会把他带回来。”

徐风年喉咙滚动。

“你现在去。”

苏客摇头。

徐风年眼中怒意又起。

“为什么?”

苏客道:

“因为那一剑,是老黄自己的。”

“他等了那么多年。”

“他要重新登一次武帝城。”

“要对王仙芝递出他的剑九。”

“也要告诉那座江湖,黄阵图不是只会替你烤地瓜、背包袱的老仆。”

“他是剑客。”

徐风年眼眶更红。

苏客声音放缓。

“小年。”

“你总不能连他做一回自己的机会,都不给他。”

徐风年像被一剑刺中心口。

他慢慢松开手,重新坐回椅子上。

剑匣放在他膝上。

他的手掌轻轻压在剑匣上。

良久,徐风年低声问:

“他真能回来?”

苏客道:

“能。”

徐风年道:

“王仙芝很强。”

苏客点头。

“我知道。”

徐风年声音更低。

“天下第二。”

苏客笑了笑。

“天下第二,也是人。”

徐风年抬头。

苏客拍了拍腰间木剑。

“只要是人,就能被剑逼退。”

南宫扑射眼神微动。

姜妮也看向苏客。

徐风年盯着他许久。

“你打得过王仙芝?”

苏客想了想。

“现在不好说。”

徐风年脸色一变。

苏客补充道:

“但救老黄,够了。”

徐风年皱眉。

“你到底有几成把握?”

苏客咧嘴一笑。

“十成。”

徐风年一怔。

“你刚才不是说不好说?”

苏客道:

“打赢王仙芝不好说。”

“把老黄带回来,十成。”

徐风年紧绷的神情终于松了一点。

可他仍旧没有笑。

“你要是骗我……”

苏客打断他。

“骗你怎样?”

徐风年沉默。

他好像也不能怎样。

打又打不过。

骂又骂不赢。

苏客坐到他对面,忽然拿起桌上的一块冷馒头,咬了一口。

徐风年皱眉。

“你干什么?”

苏客道:

“吃饭。”

徐风年怒道: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吃?”

苏客看着他。

“不吃饭,怎么有力气去武帝城接人?”

徐风年哑住。

苏客把剩下半个馒头递给他。

“吃点。”

徐风年没有接。

苏客道:

“你现在不吃,等我走了,你还得饿着等消息。”

徐风年声音沙哑。

“我吃不下。”

苏客把馒头放在他手边。

“吃不下也吃。”

“老黄走前还跟我说,要多陪你吃几顿饭。”

徐风年猛地抬眼。

“他说了?”

苏客点头。

“说了。”

“他说还想再陪你吃几顿饭。”

“还说这次会回来。”

“剑十,回家。”

徐风年愣住。

“剑十?”

苏客道:

“我给他起的。”

徐风年声音轻了些。

“什么意思?”

苏客看向剑匣。

“老黄原本有剑九。”

“剑九六千里。”

“他这趟去武帝城,不该只有剑九。”

“还该有剑十。”

徐风年问:

“剑十叫什么?”

苏客一字一句道:

“剑十,回家。”

屋内安静下来。

徐风年低头看着膝上的剑匣。

良久之后,他拿起那个半块冷馒头,慢慢咬了一口。

很硬。

有些噎。

但他还是咽了下去。

姜妮站在门口,看见这一幕,眼神微微一动。

南宫扑射也收回目光。

苏客笑了笑。

“小年啊。”

徐风年声音发哑。

“又干什么?”

苏客道:

“今天不练了。”

徐风年沉默片刻。

“我要练。”

苏客一怔。

徐风年把剑匣放回桌上,站起身。

他眼睛还是红的,可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老黄去递他的剑。”

“我不能在这里什么都不做。”

苏客看着他。

徐风年道:

“我要练。”

“练跑也好,躲驴也好,绕木桩也好。”

“我要练。”

姜妮看着徐风年。

她忽然觉得,这个她一直想杀的人,好像真的在一点点变。

苏客笑了。

“行。”

徐风年看向院外。

“今日练什么?”

苏客想了想。

“大爷呢?”

院中毛驴抬起头。

徐风年脸色一僵。

“还来?”

苏客拍了拍他的肩膀。

“悲伤的时候,更适合被驴追。”

徐风年眼角抽搐。

刚才那点沉重情绪,被这句话冲得稀碎。

他咬牙道:

“苏阿良!”

苏客哈哈大笑着走出屋子。

院中,毛驴慢悠悠站起身。

姜妮也握紧木枝,走到铜钱前。

南宫扑射转身往听潮亭方向走。

老黄不在。

可小院里的修行,仍要继续。

因为所有人都在等他回来。

徐风年站在院中,深吸一口气。

“来。”

毛驴打了个响鼻。

下一刻,它冲了出去。

徐风年这一次没有骂。

没有躲得狼狈。

他盯着毛驴的肩背,脚下一滑,身形侧退。

一步,两步,三步。

比昨日更稳。

苏客坐在摇椅上,看着他,轻声道:

“老黄。”

“你看见了吗?”

“这小子,开始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