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回家(1 / 1)

北凉王府这一夜,灯火亮到很晚。

前院设宴,酒肉香气飘出很远。

后院则安静许多,郎中进进出出,药炉上的火一直没断。

老黄被强行按在床上。

他本想说自己没事,结果刚坐起来,就被徐风年一眼瞪了回去。

老黄摸了摸鼻子,乖乖躺下。

郎中给他诊脉时,脸色变了好几次。

徐风年站在一旁,神情越来越沉。

老黄见状,笑呵呵道:“少爷,别吓着郎中。”

徐风年冷声道:“你闭嘴。”

老黄立刻闭嘴。

郎中擦了擦额头冷汗,小心翼翼道:“世子殿下,黄老前辈这伤……极重。”

徐风年脸色瞬间一变。

“极重是多重?”

郎中斟酌着开口:“经脉有损,气府亏空,精气神皆有大耗。若非有一股极高明的剑意护住心脉,怕是……”

徐风年眼神一冷。

“怕是什么?”

郎中连忙低头。

“不敢说。”

徐风年盯着他。

“说。”

郎中硬着头皮道:“怕是回不到北凉。”

屋内安静下来。

老黄咧嘴笑道:“这不是回来了嘛。”

徐风年转头看他。

老黄马上收住笑。

徐风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那股后怕,问郎中:“能治?”

郎中点头,又摇头。

徐风年脸色更难看。

“你到底什么意思?”

郎中连忙道:“能养,却不能急。黄老前辈伤了根本,短时间内不可动武,更不可动剑。若要彻底恢复,需慢慢温养,少则一年半载,多则三五年。”

老黄听完,倒是挺高兴。

“能养回来就成。”

徐风年冷笑道:“你还想动剑?”

老黄立刻道:“不想。”

徐风年眯眼。

老黄又补了一句:“暂时不想。”

徐风年差点被气笑。

“你是不是嫌命长?”

老黄小声道:“老黄现在挺惜命的。”

徐风年冷哼。

“你惜命?”

“你在武帝城头递剑十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惜命?”

老黄讪讪笑道:“那时候忘了。”

徐风年怒道:“忘了?”

老黄低头不说话。

他知道这时候不能顶嘴。

少爷现在骂得越狠,心里越疼。

老黄心里清楚,也就更不敢笑得太开心。

徐风年看着他那副老实模样,胸口堵得厉害。他想继续骂,可看见老黄苍白的脸,又骂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转身对郎中道:“用最好的药。”

郎中连忙点头。

“是。”

徐风年又道:“缺什么,直接去王府库房取。”

郎中应声退下。

屋内只剩徐风年和老黄。

桌边,那只剑匣静静放着。

徐风年走过去,把剑匣抱起,放到老黄床边。

“你的。”

老黄看着剑匣,眼神顿时软了下来。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剑匣。

剑匣入手冰凉,却像多年老友重逢。

老黄低声道:“少爷没烧啊。”

徐风年冷笑道:“本来想烧。”

老黄笑道:“那怎么没烧?”

徐风年沉默片刻。

“怕你回来找不到。”

老黄手指微微一顿。

他抬头看徐风年。

徐风年别过脸,不看他。

“别多想。”

“我就是懒得收拾灰。”

老黄咧嘴一笑,眼眶却有些红。

“老黄知道。”

徐风年皱眉。

“你知道什么?”

老黄轻声道:“少爷舍不得。”

徐风年冷着脸。

“你再胡说,我现在就烧。”

老黄马上拍了拍剑匣。

“别别别,老黄还得靠它养老呢。”

徐风年瞪了他一眼。

老黄笑着打开剑匣。

匣内几柄剑安静躺着。

还有一处空位。

那是当年留在武帝城头的剑的位置。

徐风年看见那个空位,神情微微一沉。

“那柄剑呢?”

老黄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床边包袱里摸出一截断剑。

剑身断了近半,剑锋残缺,剑脊上还有旧年风霜的痕迹。

可哪怕如此,这截断剑依旧有一股沉静的剑意。

不锋利,却倔强。

老黄把断剑放入剑匣空位。

尺寸已经不完整了。

可当断剑落入剑匣那一刻,匣内其余几柄剑竟同时轻轻一鸣。

像是在迎接多年未归的老友。

徐风年看着那截断剑,声音有些哑。

“断了?”

老黄点头。

“断了。”

徐风年道:“谁断的?”

老黄笑了笑。

“王仙芝。”

徐风年拳头一紧。

老黄却轻声道:“不过老黄也让他退了半步。”

徐风年抬头。

老黄咧嘴一笑。

“还有剑十,他说成。”

徐风年沉默许久,才低声道:“你很得意?”

老黄老实点头。

“有点。”

徐风年本想骂,却忽然笑了一声。

“该。”

老黄一愣。

徐风年看着那截断剑,轻声道:“能让王仙芝说成,你确实该得意。”

老黄眼睛一下子亮了。

“少爷真这么觉得?”

徐风年看着他。

“我又不是不懂。”

老黄笑得像个孩子。

“那就好。”

“老黄本来还怕少爷只会骂我。”

徐风年冷笑。

“夸归夸,骂还是要骂。”

老黄立刻苦着脸。

徐风年看着他这副模样,终于忍不住坐在床边。

他伸手按住剑匣,低声道:“老黄。”

“嗯?”

“以后别这样了。”

老黄沉默。

徐风年道:“我知道你是剑客,也知道有些剑必须递。”

“可你能不能递剑之前,想想还有人在等你?”

“我不想再守着一个剑匣,猜里面的人回不回来。”

老黄眼眶红了。

他轻轻点头。

“好。”

徐风年看着他。

“别又骗我。”

老黄认真道:“这次不骗。”

徐风年沉默片刻,伸手把剑匣合上。

“睡吧。”

老黄问:“少爷不去吃酒席?”

徐风年冷笑:“怕你偷喝药渣里的酒。”

老黄:“……”

他想了想,小声道:“药渣里没酒。”

徐风年道:“你还挺遗憾?”

老黄赶紧闭眼。

屋外,姜妮站在廊下,没有进去。

她手里还握着那根木枝。

屋内的对话,她听见了一些。

她低头看着木枝,忽然轻轻吐出一口气。

老黄回来了。

真好。

虽然她嘴上不会这么说。

不远处,南宫扑射靠在廊柱边,抱臂而立。

她同样没有进去。

姜妮看了她一眼。

南宫扑射淡淡道:“他伤得很重。”

姜妮点头。

“能养回来。”

南宫扑射看向屋内。

“阿良的剑意很高。”

姜妮沉默了一下,道:“嗯。”

能从王仙芝手里把人抢回来,还能让老黄活着回到北凉。

这样的剑意,当然很高。

南宫扑射忽然看向姜妮手里的木枝。

“你还练?”

姜妮道:“练。”

南宫扑射问:“为何?”

姜妮想了想。

“以前想杀徐风年。”

南宫扑射道:“现在呢?”

姜妮沉默片刻,低声道:“现在想知道,我的剑能走多远。”

南宫扑射眼神微动。

她看着这个还显稚嫩的小姑娘,忽然觉得苏客确实很可怕。

他的可怕不只是剑。

还在于他总能让身边的人,开始往自己真正该走的路上走。

老黄没有死在武帝城。

姜妮开始不只为杀徐风年练剑。

她自己的刀,也不再只有仇恨。

南宫扑射看向前院方向。

那里灯火通明,隐约传来苏客的笑声。

“他好像总能改变一些东西。”

姜妮低声道:“嗯。”

南宫扑射道:“你信他?”

姜妮握紧木枝。

“他答应的事,好像都做到了。”

南宫扑射没有反驳。

因为她也这么觉得。

……

前院宴厅里,酒香浓烈。

徐晓亲自设宴。

北凉众将陪席。

苏客坐在席间,面前堆着一桌酒肉。

他吃得很认真。

认真到让不少北凉将领都怀疑,这位刚一剑退王仙芝百步的木剑客,是不是在武帝城饿了半个月。

韩崇端着酒碗,站起身来。

“阿良先生,韩崇敬你一碗。”

苏客抬头看他。

“你甲真修好了?”

韩崇脸色微僵。

周围将领顿时有人憋笑。

韩崇硬着头皮道:“修好了。”

苏客点头。

“那下回我轻点。”

韩崇一时不知道这算不算安慰,只能苦笑着把酒喝了。

苏客也喝了一碗。

褚禄山坐在一旁,笑道:“良哥如今名动天下,王仙芝退百步,东海问天,江湖上都快把你传成神仙了。”

苏客摆摆手。

“别信,都是谣言。”

徐晓挑眉。

“王仙芝退百步也是谣言?”

苏客认真道:“这个是真的。”

褚禄山问:“东海问天呢?”

苏客道:“也是真的。”

韩崇忍不住问:“那什么是假的?”

苏客想了想。

“他们说我那头驴会化龙。”

众人一静。

随后宴厅里爆发出一阵大笑。

徐晓都忍不住笑得拍桌。

“你这驴若真能化龙,凤年岂不是早被龙踹过?”

苏客点头。

“这么说,小年也算有福气。”

褚禄山笑道:“世子殿下怕是不想要这福气。”

苏客喝了口酒,感慨道:“年轻人,不懂珍惜。”

徐晓看着苏客,眼中笑意之外,还有一丝深深感慨。

就是这样一个人。

能在宴席上胡说八道,能为了一口酒和老黄斗嘴,也能在武帝城头木剑横空,让王仙芝退百步。

他像个浪子。

又像一座山。

徐晓端起酒碗,忽然站起身。

宴厅顿时安静。

北凉王亲自起身敬酒,分量极重。

苏客也看向他。

徐晓没有说那些太过客套的话,只是认真道:“阿良小友,这一碗,敬你把老黄带回北凉。”

苏客看着他。

徐晓继续道:“北凉欠你。”

苏客端起酒碗。

“王爷,欠不欠的先放一边。”

徐晓一愣。

苏客问:“这酒以后还能喝吗?”

徐晓大笑。

“能!”

苏客满意点头。

“那就行。”

两人碰碗,一饮而尽。

酒入喉,烈如边风。

苏客咂咂嘴。

“好酒。”

徐晓笑道:“北凉酒窖,以后你想喝就取。”

苏客眼睛一亮。

“当真?”

徐晓道:“当真。”

苏客立刻郑重道:“王爷,你是个好人。”

徐晓:“……”

褚禄山低头咳嗽。

韩崇等人憋笑憋得辛苦。

苏客又补了一句:“比小年大方。”

话音刚落,宴厅门口传来徐风年的声音。

“你说谁?”

众人转头。

徐风年从后院走来,脸上还有未散的疲惫,可眼神比先前松快了许多。

苏客抬头看他。

“小年,老黄睡了?”

徐风年坐到他旁边,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碗。

“睡了。”

苏客问:“骂完了?”

徐风年道:“没骂够。”

苏客点头。

“慢慢骂,他一时半会儿跑不了。”

徐风年喝了一口酒,沉默片刻,忽然道:“他那柄剑断了。”

苏客神色平静。

“剑断了,人没断。”

徐风年看向他。

苏客夹了一块肉,继续道:“再说,断剑也有断剑的意思。”

徐风年问:“什么意思?”

苏客道:“说明他真的去过,真的打过,也真的回来了。”

徐风年握着酒碗,低声道:“嗯。”

宴厅里安静了片刻。

徐晓看着徐风年,忽然觉得这个儿子又有些不一样了。

老黄的死劫被改写。

徐风年心里某个本该留下血淋淋伤口的地方,被苏客硬生生缝住了。

这对北凉来说,或许比一场胜仗还重要。

徐风年放下酒碗,看向苏客。

“苏阿良。”

“干嘛?”

“你说过,你不骗我。”

苏客点头。

“我骗你了吗?”

徐风年摇头。

“没有。”

苏客笑道:“那不就行了。”

徐风年看着他,忽然认真道:“以后我若有事,你也会来?”

苏客一愣。

宴厅众人全都安静下来。

徐风年这句话问得很轻,却很重。

苏客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

“你这么问,我压力很大啊。”

徐风年没笑。

苏客放下筷子,拍了拍腰间木剑。

“我说了,你是我朋友。”

“朋友有事,我会来。”

徐风年眼眶微微一热,却立刻低头喝酒掩饰。

“谁是你朋友?”

苏客熟练道:“嘴硬。”

徐风年骂道:“滚。”

宴厅里的气氛又松了下来。

徐晓端着酒,眼中有笑,也有安心。

这就够了。

有木剑阿良这句话。

够了。

深夜。

宴席散去。

苏客喝了不少酒,却没醉。

他拎着一壶酒,慢悠悠走到后院。

老黄房里灯已经熄了。

徐风年坐在门外台阶上,怀里抱着剑匣,像是守夜。

苏客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还不睡?”

徐风年道:“睡不着。”

苏客递过酒壶。

徐风年接过,喝了一口。

“老黄不能喝,你也别在这馋他。”

苏客道:“他睡着了。”

徐风年看向屋内,轻声道:“他说梦话了。”

苏客挑眉。

“说什么?”

徐风年沉默了一下。

“他说,少爷,老黄回来了。”

苏客没有说话。

徐风年低着头,手指轻轻摩挲剑匣。

“苏阿良。”

“嗯?”

“谢谢。”

这一次,他没有躲。

也没有骂。

苏客看着夜色,笑了笑。

“谢就免了。”

“以后酒钱你包。”

徐风年嘴角抽了一下。

“你能不能正经一会儿?”

苏客认真想了想。

“不能。”

徐风年终于笑了出来。

他抱着剑匣,笑得眼眶发红。

屋内。

老黄其实醒着。

他听着门外两人的声音,咧嘴无声地笑了。

剑匣归位。

老黄回家。

这一夜,北凉王府灯火渐熄。

可许多人心里,都亮着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