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顺利。”

埃德温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有些干涩，

“外城的狂欢至少能持续到天黑。”

“城中每一个街角、每一处暗巷也都排了守卫，有任何异动都能立刻处置。”

他看了看长桌旁甲胄在身的众人，苦笑一声：

“倒是你们，把手下精锐全都撒出去了，自己却死守在这里。”

“怎么，怕有人能插上翅膀飞进主堡？”

瑟琳娜摇了摇头，随手拨弄着那柄没点燃的烟杆。

“大家聚在这里，不就是因为担心他么。”

一句话，让大厅陷入了死寂。

“所以……”埃德温抿了抿嘴，打破了沉默，“大人他……有把握吗？”

众人视线游移，谁也给不出答案。

三阶，那是个吞噬了无数天才和枭雄的深渊。

克鲁格的疯狂、奥德里奇的畸变，都是血淋淋的前车之鉴。

“刚才我去主厅看过了。”

长久的沉默后，终于还是卡尔打破了僵局。

他那只精钢假肢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叩击声，在这个死寂的时刻显得格外有力。

他迎着众人的目光，沉声说道：

“他状态不错，甚至还跟我开了句玩笑。”

“他让我转告各位，一切都准备好了，现在，就等那个时刻降临了。”

众人再次沉默。

事已至此，破晓庄园的命运已经彻底抵押在了那间大厅之中。

无论结果是神明降世还是恶魔出笼，他们都得只能在这等着了。

大不了，这好不容易挣来的“晴天”，再还给迷雾便是了。

这种“大不了”的决然，在每个人的心底一闪而过。

时间一点点推移。

外面城镇的喧嚣声穿透石墙，隐约传进内堡，衬托得此地愈发压抑。

“当——！”

正午的钟声，从外广场遥遥传来。

卡尔霍然起身，身下的木椅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

“好了！都别在这儿干等着了，去做该做的事！”

作为跟随亚修最久、资历也最老的元老。

在亚修闭关的时刻，卡尔自然而然地接过了统筹的大旗。

他开始雷厉风行地指派起来：

“西奥、盖尔、加斯，带人入城巡视。”

“不管主堡里传出什么动静，哪怕是天塌下来！也绝对不能让外面乱起来！谁敢趁乱煽动，不用请示，直接杀！”

“遵命！”三人领命，转身大步流星地跨出大门。

“克莱恩，你去广场旁的教堂坐镇。”

“这种时候，人心最容易浮动，若镇民们开始恐慌，那就用你的圣光和教义把人心给我稳住！”

“明白。”克莱恩提着战锤，快步离去。

“罗德、汉克，上城墙，盯着迷雾的动向，这个时候绝对不能有怪物摸进来。”

“罗德、汉克！你们俩带弓弩手控制所有制高点！”

“埃德温，你守好……”

一连串的人事安排落下，众人轰然应诺，甲胄碰撞声中，一道道身影领命而去。

很快，大厅内只剩下了寥寥几人。

巴顿作为亚修的贴身亲卫长，自然没有被派出去，像根铁塔般杵在密室门口。

瑟琳娜和莉娜两人坐在长桌的一角，谁也没有起身的意思。

卡尔看了一眼这两个女人，冷硬的脸颊微微抽动了一下，最终只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你们愿意在这儿待着，就在这儿待着吧……我去城墙上盯着了。”

随着卡尔沉重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大厅内的气氛，突然变得诡异起来。

守在门口的巴顿挠了挠头，只觉后背阵阵发凉。

一边是瑟琳娜，一边是莉娜。

这种无声的对峙，让他感觉比面对三阶兽王还要难熬。

咕哝了一句“我去替大人守着主门”，巴顿便脚底抹油溜出了大厅。

空旷的偏厅里，只剩下两个女人。

两人隔着长桌，谁也没有去看对方，只有墙壁上的火把在微微跳动。

良久。

“呵呵……真是奇怪啊”

瑟琳娜看着对面的莉娜，忽然轻笑出声：

“咱们两个女人，竟然像傻子一样坐在这里，替一个从来不肯正眼看我们的男人，操着这种没用的心。”

“亚修大人才不是你说的那样！”

莉娜握着衣角的手猛地一紧。

小姑娘抬起头，那张白皙的脸上满是倔强，像是一只护食的幼猫：

“才没有不看我们！他对庄园里的每一个人都……”

“得了吧，莉娜。”

瑟琳娜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她，眼底闪过一抹锐利的讥诮：

“对每个人都好，就是对谁都不好。”

她身子微微前倾，直视着莉娜那双干净的眼睛：

“你摸着自己的良心问问，这么久了，你的亚修大人……从来有过哪怕一次，正面回应过你的心意吗？”

“我……”

莉娜语气一滞。

那张倔强的小脸瞬间涨得通红，眼眶里蒙上了一层水汽。

她想反驳，可脑海里闪过的，却全是他刻意避开的视线，和那句理直气壮的“大家都是一家人”。

“他……他只是太忙了！”

莉娜咬着牙，拼命替那个不在场的男人辩解，声音因为委屈而发颤：

“他要管那么多人的死活，要算计那么多事！他哪里有时间去顾及这些儿女情长？他只是……”

“不，你说错了。”

瑟琳娜轻声吐出一口气，将烟杆轻轻搁在桌上。

“他不是忙。”

“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胆小鬼罢了。”

莉娜愣住了。

“害怕自己承担不了责任，害怕给了承诺却又要辜负别人。”

瑟琳娜站起身，走到高耸的琉璃窗前。

看着窗外哪怕在正午也依旧灰蒙蒙的天际，声音幽幽：

“他太清楚这片迷雾的残酷了。”

“今天还在怀里温存的人，明天可能就会变成怪物嘴里的一块烂肉。”

“他害怕自己无法保护身边的人。”

“所以，他宁愿竖起一道冰冷的墙，把所有的感情都挡在外面。”

“他背负的东西太多。”

“所以，他才总是把一切都背负在自己身上，不肯露出半点软肋。”

瑟琳娜转过头，看着呆滞的莉娜，嘴角噙着一抹苦涩的笑：

“因为太在乎，所以才不敢轻易伸出手去回应。”

“不把自己变成最强的那个，他连觉都睡不安稳。”

瑟琳娜嘴角噙着笑，带着一丝自嘲：“但……这不正是他，让你我死心塌地的地方，不是吗？”

“哪怕明知道他是个不开窍的石头，却依然觉得……只要待在他身后，这该死的迷雾，仿佛就没那么可怕了。”

莉娜低头，看着指尖的薄茧。

她想起了初入迷雾时。

在那个满是绝望的营地里，自己像条野狗一样快要饿死。

是他，满身血污地走过来，递给她半块温热的雾薯。

也是他，在所有人绝望的时候，提着那杆黑色的长矛，硬生生在怪物的尸体上踩出了一条生路。

他告诉他们，只要还能喘气，就总有一天能走出这片见鬼的迷雾。

如果不是亚修大人……

自己，一定早就不知道死在哪个阴冷发臭的角落里了吧？

“不是的。”

莉娜抬起头，眼眶依然泛红，但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明亮且笃定。

“亚修大人，他不是胆小鬼。”

“他是……这个世界上，最了不起、也最温柔的人啊！”

她没有再说下去，而是在心里默默祈祷着。

亚修大人，其实我不需要你负责，也不需要你给我什么承诺。

我只想和你在一起，一直待在一起就好。

不管您能不能跨过那道门槛，不管您能不能成为三阶……

只要您，活着出来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