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山万古,落雪无声。
铅灰色的云层压覆连绵雪山,凛冽寒风卷着鹅毛大雪,一遍遍冲刷山顶孤庙。陈旧的木门闭合严实,木栓锈蚀斑驳,院墙之内积雪没过青石台阶,整片天地死寂苍茫,听不到半点活人的声响。
张玄阳立于院中小道,灰白道袍落满碎雪,一动不动。
他并未离去。
明明布下隔绝结界,隐匿此地气息,可老者依旧驻足门前,浑浊的眼眸死死盯着屋内那张青石床榻,目光深沉,似有万般顾虑萦绕心头。七百年修道,看透生死轮回、看破邪魔虚妄,可这一次,他心底生出一丝难以言明的不安。
昆仑战后,万事太过平顺。
墟主归宸生性阴狠狡诈,隐忍万古、步步为营,断一臂而后安然退守虚无,没有暴怒反扑,没有垂死宣泄,唯有反常的平静。邪魔一旦太过安静,便意味着正在谋划一场更大的杀局。
“哪里出错了……”
张玄阳低声呢喃,枯瘦手指轻轻掐动推演法诀,指尖淡金光纹流转,推演天机命理。金光触碰到天山结界的刹那,骤然晦涩凝滞,一股无形的黑暗屏障强行截断推演脉络,天机模糊、命理紊乱,关于胡九郎的未来轨迹,尽数化作一片漆黑迷雾。
推演失效。
老者眉心那一点金色道印骤然发烫,七百年未曾颤动的道心,在此刻莫名生出一丝惊悚寒意。
“神魂被遮蔽。”
张玄阳缓缓睁眼,语气凝重,“不是结界隔绝,是有人刻意锁住了他的命数。”
他缓步推开木门,老旧木门发出吱呀刺耳的摩擦声,打破古庙沉寂。屋内光线昏暗,唯有一盏长明孤灯悬于梁上,昏黄灯火摇曳不定,将屋内影子拉扯得狭长扭曲,平添几分阴森孤寂。
青石床榻之上,青铜玉盒静静平放。
玉盒表层天山纹路黯淡无光,隔绝气息的柔光微弱起伏,盒身平稳,看似毫无异常。可张玄阳目光锐利,一眼便捕捉到细微异动。
玉盒缝隙之中,极其细微的暗红流光一闪而逝,快到常人无法捕捉。
那一缕血色,纯净、阴冷、不带生气,是独属于虚无寂灭一族的本源色泽。
“果然藏了东西。”
老者神色沉冷,抬手凝出一缕金色道韵,指尖金光轻柔,不具任何攻击性,缓缓贴合玉盒表层,顺着纹路缓慢渗透。他不敢动用蛮力探查,归山印本就为压制暴乱本源而生,若是强行破开防护,极易刺激那一缕潜藏暗子,导致少年神魂受创。
金光入盒,温柔探察。
玉盒内部,温暖静谧。
胡九郎平躺侧卧,白衣平整,发丝散落在冰冷青石之上,面色依旧惨白,唇瓣毫无血色。眉心那一枚淡金归山印隐匿皮肉之下,平稳流转,死死镇压体内躁动的毒素与死气。
衣襟之内,漆黑断剑安静蛰伏,暗红族纹彻底沉寂,毫无往日暴戾;食指骨戒泛着莹白微光,缓慢修复破损经脉;脊背深处,亡灵骸骨死气内敛,与少年骨骼相融共生。
肉身、灵力、魔气、死气,一切都被压制得完美无缺。
唯独识海最深处。
一缕细如发丝的暗红血丝,静静缠绕在少年神魂本源之上。血丝柔软温顺,没有侵蚀、没有穿刺、没有暴动,如同温顺藤蔓,轻柔贴合神魂薄膜,甚至刻意收敛所有能量波动,伪装成寻常血脉纹路。
最危险的暗棋,往往最擅长伪装。
张玄阳的金色道韵轻轻触碰血丝的瞬间,那一缕暗红血丝骤然蜷缩,随后极致温顺地贴附神魂,毫无反抗之意,仿佛天生便是少年神魂的一部分。
欺骗、伪装、蛰伏。
归宸谋划之深,令人毛骨悚然。
“不以戾气噬心,不以魔气破印,以血丝为种,寄生神魂。”
张玄阳收回金光,缓缓叹气,眼底满是忌惮,“我终究还是小看了你,墟主。你舍弃一臂,不是溃败,是为了换取这一枚完美无缺的暗子。”
血丝不爆发,归山印便不会触发镇压;血丝无戾气,封魔骨戒便不会主动甄别。
世间两大至尊圣器,尽数被这一缕细微血丝蒙蔽。
老者抬手,指尖金光落在少年眉心,想要强行剥离那一缕寄生血丝。可金光刚触碰到神魂表层,沉睡中的胡九郎忽然眉头紧蹙,单薄的身躯微微抽搐,唇瓣无意识抿紧,心率骤然紊乱,周身气血逆流。
剧痛反射,本能避险。
强行剥离血丝,会直接撕裂少年脆弱的神魂,造成不可逆的永久损伤。
“动不得。”
张玄阳收回手掌,神色凝重到极致,“如今他神魂本就残破,这一缕血丝已经与神魂皮肉粘连共生,强行剥离,轻则神魂破碎、沦为痴人,重则当场身死、魂飞魄散。”
无解之局。
当下只能放任血丝蛰伏,静静等待时机,待到少年神魂稳固、暗伤修复,再寻万全之法拔除隐患。
寒风穿堂,灯火摇曳。
屋内温度骤降,原本温暖静谧的玉盒之内,莫名侵入一丝阴冷寒气。那一缕暗红血丝轻轻搏动,极其微弱的寂灭气息顺着少年血脉游走,悄无声息刺激着他体内残留的寂灭毒素。
肩骨处的狰狞灼伤,在无人察觉之下,缓缓透出灰白雾气。
毒素复苏,缓慢蔓延。
归山印察觉到异动,眉心淡金光纹骤然亮起,金色道韵快速涌向伤口,强行压制躁动毒素。一金一灰两种本源之力在经脉夹缝之中悄然对峙、彼此消耗。
少年苍白的脸颊,忽冷忽热,肌肤交替泛起青白两色。
“是药三分毒,封印亦是枷锁。”
张玄阳目光悲悯,轻声感慨,“我以归山印压你百病,却也锁住了你一身灵气。你本就身负重伤,如今内外僵持,肉身自愈速度大幅放缓,每沉睡一日,便多承受一日折磨。”
这是保全,亦是囚禁。
乱世将至,天才折翼。
就在屋内暗流涌动之时,古庙庭院的积雪之中,忽然响起细碎的骨骼摩擦声响。
咔咔……
声音低沉细微,被呼啸风雪完美掩盖,寻常修士根本无法察觉。唯有张玄阳这般化神天师,能够清晰捕捉到地底异动。
老者猛然转头,望向庭院深处那一处荒芜土坡。
那里,是胡九郎年少修行之时,亲手埋葬旧物的土冢,埋着他年少破碎的木剑、褪色的道袍,还有初代守山道士遗留的一缕残魂。
昆仑龙脉断裂,九州灵脉动荡,阴煞之气遍布中土。
此刻,那一座沉寂多年的小小土冢,正在裂开缝隙。
黝黑阴冷的死气顺着裂缝缓缓上浮,土坡之上,积雪无声消融,泥土翻涌、石块滚动,一道半透明的灰白残魂,缓缓从地底爬出。
残魂形体模糊,身着残破老旧道袍,身形佝偻,发丝灰白,眉眼朦胧看不清真切面容。周身萦绕温和纯正的道门灵气,不带半分暴戾阴邪,唯独魂体残破不堪,好似随时都会随风消散。
这是天山初代守观道士,一缕残魂守山百年,看着胡九郎自幼长大,亦是少年入世之前,唯一的亲人。
灵脉动荡,阴煞乱魂。
世间凶邪出世,而这一缕温和残魂,却被强行唤醒。
残魂飘离地面,身形虚化,缓缓透过木门,飘入昏暗屋内。
它没有忌惮张玄阳,没有畏惧圣人威压,浑浊的魂眸死死盯住青石床榻上的少年,虚化的手掌微微颤抖,无声呢喃。
“九……郎……”
沙哑破碎的魂音,微弱回荡在寂静屋内。
旧人归来,古观魂鸣。
风雪依旧,长夜漫漫。
沉睡的白衣少年,还不知晓自己神魂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