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里一静。
“守军残部正在向西南撤,有一部分往我们后方来了。”
陈宇没说话,只在地图上划掉黄泥湖。
没多久,第二封电报到。
“黑家山还在守,但请求弹药和增援。他们说,最多撑到明天上午。”
李青山低声道:“松山呢?”
郑飞摇头,“一直失联。”
这个答案,比坏消息还坏。
赵德胜一拳砸在沙袋上。
“他娘的,外头阵地都没了,现在就剩咱们了。”
陈宇看着地图。
黄泥湖丢了,松山不明,黑家山半残。
玉屏山后路还在,但田家镇的其他阵地都没了。
他之前最担心的局面,来了。
这意味着独立旅将要独自面对日军第六师团的猛攻。
陈宇没有骂人,也没有拍桌子。
他只是拿铅笔,把黄泥湖到玉屏山之间的几条小路圈了出来。
“李青山。”
“到。”
“你带人去后方三岔口,继续收拢那些溃兵,有多少收多少。既然其他阵地失守,那么溃兵应该有不少。”
李青山一怔,“旅座,现在还收?”
赵德胜也抬头,“咱自己都快被鬼子包饺子了,再收人,粮食弹药扛得住?”
陈宇看着他们,“人从来不是负担。没人拿枪,才是负担。”
洞里静了一下。
陈宇继续道:“能打的留下编入战斗序列,能抬担架的送卫生队,能修壕的给孙大海。兵痞不要,抢粮的不要,仗着军官身份作威作福的也不要。”
魏根生立刻接话,“那种人我亲自盯着。谁敢闹,我让老张的警卫连把他绑树上醒醒脑。”
张大壮在旁边憨憨点头,“绳子管够。”
赵德胜咧嘴,“你这话比枪还吓人。”
陈宇没笑,“魏根生,你和李青山一起去。先发粥,再登记。别让人乱。”
“是。”
李青山和魏根生刚要走,陈宇又叫住他们,“还有一句话,告诉那些兵。”
两人停下。
陈宇道:“独立旅不养祖宗,只收不怕死能打仗的汉子。”
李青山眼神一亮,“明白。”
半个时辰后,后方三岔口又挤满了人。
黄泥湖、松山、黑家山撤下来的散兵越来越多。
有人背着枪,有人拖着伤员,有人身上只剩一条子弹带。
他们原本以为又要被骂逃兵,可路口先递过来的,是一碗热粥。
魏根生站在大锅旁,嗓门不大。
“有枪的左边,没枪的中间,伤员右边。”
“谁插队,谁没饭,谁闹事,谁挨绑。”
几个溃兵刚想插队,旁边几个暂编营的老兵一把按住他。
“老实点。”
那溃兵瞪眼,“你谁啊?”
暂编营老兵把碗一放,“老子以前第九师的,之前跟你们一样跑下来的。现在在独立旅暂编一营。”
那溃兵愣住,“你们真留下了?”
“留下了。”
老兵指了指山上,“看见没有?那边打鬼子,枪管打红了就换枪,手榴弹一箱一箱往前送,伤员下来有药,有担架,还有热粥。”
旁边一个年轻兵不信,“真的假的?”
老兵冷笑,“假的?你以为老子吃饱了在这吹牛?以前咱一个人二十发子弹,长官还嫌咱打多了。在这边,班长说的是……瞄准了打,子弹不够去后面领。”
这句话比什么动员都管用,几个刚撤下来的兵眼睛立刻变了。
他们不是不想打。
他们是被没炮、没弹、没饭、没人管伤员的仗打怕了。
一个背着重机枪枪架的老兵走出来,声音沙哑,“长官,我会用马克沁,也会修九二式。”
李青山立刻抬头,“名字。”
“胡老六,大名胡成军,原五十七师机枪连。”
“登记,暂编重火力排。”
又一个瘦高个挤出来,“我当过炮兵,打过七五山炮。”
远处韩风正好赶来,一听这话,眼睛都亮了。
“你会打炮?”
那人点头,“会。”
韩风盯着他,“仰角表会不会看?”
“会。”
“炮闩卡壳怎么处置?”
那人张口就答:“先退弹,不硬敲,查闭锁,清炮膛。”
韩风当场拍板,“这个我要了。”
钱守财在旁边啧了一声,“老韩,你这下手比土匪还快。”
韩风头也不回,“炮兵是宝贝,慢一步就让孙大海抢去埋雷了。”
孙大海正带工兵挑人,听见就骂:“放屁!懂炮的给你,懂炸药的归我。”
没多久,他还真挑出十几个懂爆破的,其中两个还念过书,能看图纸。
孙大海乐得嘴都合不上。
“好,好啊,以后不用我一遍遍教你们什么叫绊线、什么叫延时了。”
那两个兵互相看了一眼,心想这独立旅的工兵连长怎么笑得像捡了金条。
另一边,庄远和李准也在挑人。
十几个自称枪法好的被拉到林子边试枪。
五发子弹,打一百五十步外的钢盔。
砰砰砰!
有四个人全部命中,拿枪的架势极稳。
庄远点头,“这四个,我带走,进特战中队当储备狙击手。能不能留下,看考核。”
李准看向剩下六个,“你们垂头丧气干什么,跟我去侦察连。”
一个兵小声问:“长官,我们差很多?”
李准淡淡道:“什么差不差的,在我这就没有差的兵。他们打得是准,但我看你们几个找目标更快,而且手里干脆利落,更适合干侦察兵。”
庄远看了他一眼,“说得像是我们特战队只打得准一样?”
李准回道:“那就比比。”
旁边马广林乐了,“又来了。你们俩不比一下,是不是吃饭都不香?”
周海抱着枪路过,“别废话,晚上谁抓的舌头多,谁说话。”
几个新兵听得发愣,这地方怎么连抢人都跟打仗一样。
到夜里,统计结果送到陈宇面前。
李青山满身灰,却压不住声音里的兴奋。
“旅座,又编出两个暂编营。”
魏根生补充道:“加上原来的两个,一共四个暂编营。还筛出三十多名炮兵,十几个工兵,十几个会开车的。”
陈宇抬眼,“动员情况呢?”
李青山神情古怪了一下。
“没怎么动员。”
赵德胜愣住,“什么意思?”
魏根生把账本合上,“我们还没说呢,他们自己就要打。”
洞里几个人都看了过来。
李青山道:“暂编营的几个老兵带头说了,在独立旅能吃饱,有枪、有弹、有炮,还有人管伤员。只要给他们武器,他们愿意跟鬼子干。”
赵德胜摸了摸下巴,“这话听着咋这么舒坦呢?”
钱守财嘀咕,“以前打仗是要命,现在打仗好歹像个人。”
陈宇沉默片刻。
他明白这些兵为什么愿意留下。
不是每个人都能一下子想明白民族大义,可他们知道一件事。
跟着独立旅,死得值,活得也像个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