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索菲亚的反抗(1 / 1)

第二十八章索菲亚的反抗

老祭司走后,徐鹤亭没有让人重新绑我。

他只是看了我一眼,转身走到棚子边上,背靠着那根柱子坐下来,闭上眼睛。我不知道他是睡着了,还是在想别的事。那个年轻男人和那个女人也各自找了地方歇着,没人说话,只有雨林夜里那些细碎的声音——虫鸣、风声、远处偶尔一声鸟叫,听起来都像在很远的地方。

我坐在棚子底下,手腕上的勒痕还在往外渗血。皮破了,绳子的毛刺扎进肉里,一碰就疼。木杖靠在柱子上,杖头那只眼睛对着塔。月光落在上面,那道竖瞳像在慢慢转动。

那道疤在右手上也开始冒头了。

不是刻字,是一个小红点,针尖那么大,在虎口的位置。它不疼,但能感觉到它在那儿,像一粒埋进肉里的种子,等着发芽。

天快亮的时候,河面上传来了马达声。

不是徐鹤亭那艘快艇的声音。是更沉的、更慢的,突突突的,像一颗老旧的心脏在费力地跳。铁壳船。

索菲亚回来了。

船在码头靠岸,她从船上跳下来,靴子踩在木板上发出很实的响声。卡其色衬衫,马尾辫,腰上别着短刀,背上是一个很大的登山包,包鼓得厉害,像是硬塞进去很多东西。

她走到营地,一眼就看到了徐鹤亭,看到了那个年轻男人,看到了那个女人,也看到了被绑在柱子上的我。

她没有问他们是谁,也没有问我怎么了。

她把登山包往地上一扔,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把猎枪。

枪管很短,黑色的,油亮亮的。她端起来,对准徐鹤亭。

“放开他。”

徐鹤亭睁开眼睛。灰色的瞳孔在晨光里像两颗磨花的玻璃珠。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想笑,又没笑出来。

“你是索菲亚·卡多索。”

“放开他。”

“你知道我是谁吗?”

“徐鹤亭。”她的声音很稳,但手指在扳机上微微发白,“我查过你。你在国际刑警组织有关系,你买通了测绘局的人,你安排了勘探队发现这座塔。你手上有一道疤,和林深的一样。”

“你知道这道疤是什么吗?”徐鹤亭看着她,语气很平,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不知道。”

“是印记。”他说,“八百年前,沈鹤亭把这道疤传给了他的儿子。一代一代传下来,传了八百年,传到了林深手上。不是林深姓林不姓沈,是这道疤选了他,不是他选了一道疤。”

“你手上也有。”

“我不是被选的。”徐鹤亭说,“我是被传的。我爹把它传给我,让我等一个人来。等了十三年,等到了。”

他看着索菲亚手里的猎枪。

“你要开枪吗?”

索菲亚没说话。她的手臂很稳,但食指在抖。

“你开枪了,我死了,林深怎么办?”徐鹤亭慢慢站起来,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有去夺枪,只是看着她,“这道疤传给他了,我死了,就没有人能把他从这道疤里接出来。他要带着它活一辈子,然后传给他儿子,他儿子再传给他孙子,一代一代传下去,直到有人愿意下去替沈鹤亭。你愿意吗?”

枪口往下垂了一点。

“把枪放下。”徐鹤亭说。

索菲亚没放。

“把枪放下,我们可以好好谈。”

“谈什么?”

“谈怎么救林深。”

索菲亚转过头看我。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掉眼泪。那种红不是哭出来的,是憋出来的。

“你要救他?”

“我一直在救他。”徐鹤亭说,“只是他不信。”

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握住枪管,慢慢往下压。索菲亚没有反抗,枪口垂到腰际。

“你知道林深如果不下去,会怎样吗?”徐鹤亭松开手,退了一步,“这道疤会一直长,长满了他的身体。他的脸会老,他的头发会白,他的牙齿会掉,他的眼睛会瞎。他会像一个八百岁的老人一样慢慢死掉。也许一年,也许一个月,也许明天。你想看到那样吗?”

索菲亚没说话。

“他下去了,沈鹤亭上来了。沈鹤亭上来,这道疤就从他手上消失了。他自由了。他可以回马瑙斯,可以回中国,可以去任何地方。他手上不再有这道疤,他再也不用被这座塔叫回来。这是唯一的办法。”

“你怎么知道沈鹤亭上来之后,这道疤会消失?”

“因为这是契约。”徐鹤亭说,“沈鹤亭下去的时候,跟塔签了契约。他替塔在底下等,塔替他在上面活。等到了替身,他上来,塔放他走。契约就解了。”

“你怎么知道塔会守信?”

徐鹤亭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说,“但这是我们唯一的办法。”

索菲亚把猎枪放在地上。她蹲下来,拉开登山包,从里面拿出一个塑料箱。打开,酒精棉、纱布、止血带,整整齐齐码在里面。还有一个小型的冷藏箱。

她把冷藏箱打开,取出一管血,举在晨光里看了看。

“我回来的路上,在马瑙斯医院做了检查。”她说,“这是林深的血。之前采的。”

“变了?”徐鹤亭问。

“变了。”索菲亚盯着那管血,“和之前的不一样了。它在变。林深的DNA在向那具尸体的DNA靠近。不是突变,是写入。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改写他的基因。”

她抬头看向徐鹤亭。

“你之前说,这道疤是印记。印记是什么?”

“是记忆。”徐鹤亭说,“是沈鹤亭八百年来的记忆。他把它刻在这道疤里,一代一代传下来。记忆不只是脑子里的东西,它会改变身体。林深手上的疤在长,他身体里的DNA也在变。等他的DNA变得和那具尸体完全一样,他就不是林深了。他就是沈鹤亭。”

“为什么不行?”

“因为沈鹤亭想下去。”徐鹤亭说,“他等了八百年,就是为了下去。他不下去,他等这八百年就没有意义了。”

索菲亚把那管血放回冷藏箱,关上,动作很慢。

“如果林深不下去,会怎样?”

“我说过,他会老,会死。”

“会死?”

“会死。”

“那具尸体呢?”

“会继续等他。等下一个。”

“下一个是谁?”

徐鹤亭的目光落在索菲亚的肚子上。

只是一眼。

索菲亚的脸白了一下。她下意识地伸手按住了肚子。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印记需要一个新身体。”徐鹤亭说,“林深不下去,它就会找下一个。它在林深身上待了太久,已经等不及了。你的孩子是最近的新身体,它不找他会找谁?”

索菲亚的手按在肚子上,另一只手伸到腰后,拔出短刀。

不是对着徐鹤亭。

是对着她自己。

“林深,你下去。”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不下去,我就把孩子打掉。我不会让它找我的孩子。”

我从柱子上站起来。手腕上的绳子早就被老祭司解开了,但我一站起来,腿还是软了一下,扶住柱子才没倒。

“索菲亚,把刀放下。”

“你下去。”

“把刀放下。”

“你下去,我就放。”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害怕,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这道疤传到她孩子手上。她的孩子不应该是印记的新身体。

“我下去。”

徐鹤亭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笑,是更小的、更轻的,只动了一下。

“什么时候?”

“明天。”

“好。”他说,“明天我陪你进塔。”

索菲亚把短刀收回腰后。她走过来,蹲在我面前,看着我被绳子勒破的手腕。她拿起酒精棉,碰到伤口的时候,我疼得缩了一下。

“疼吗?”她问。

“疼。”

“疼就对了。”她低着头,一圈一圈缠纱布,“你答应我下去的时候,我的心比你还疼。”

她的手指在抖。

我没说话。

晨光从树缝里漏下来,落在她的马尾辫上。我看着那道疤,它在右手上,很安静,像在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