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走出皇宫,脑子里只剩一串数字。
北平。苦寒之地。田地荒了六成,百姓跑了一半,城墙年年塌年年补,补完接着塌。
GDP增速百分之十。
靠种地?
北平那点破田,好年景亩产两石出头。碰上旱年蝗灾,满地都是颗粒无收的村子。别说百分之十,能维持不倒退就得去庙里烧高香。
朱棣停在御道上。
身后是逃散的兄弟们。楚王嚷嚷着连夜备船。周王跑掉一只鞋。老三一瘸一拐在后头追。
朱棣没跟着跑。
他捏紧手里的旧扫帚,换了个方向,大步走向企管办。
——
第二天早上。
企管办外头多了两个竹篮。
篮子上盖着粗布,掀开一角,里头是热腾腾的烧鸡。
朱棣蹲在台阶下,坐着个小马扎,穿着打补丁的粗布短打。
他攥着红皮考核总纲,翻来覆去死磕北平那一页,纸边早卷了。
当值的校尉频频转头看他。
堂堂大明燕王,蹲在台阶下等门,看着就像个帮工伙计。
辰时。
大门拉开。
徐妙云抱着一堆户部黄册走出来,金丝眼镜滑到鼻尖。
朱棣站起来,两手抓起竹篮递过去。
“徐秘书!”旧称呼被他咽了回去,“刚出炉的烧鸡,西街胡同老刘家的,排了一个时辰的队,您尝尝。”
徐妙云没停步。
她直接绕过竹篮,走向隔壁公房。
“让一下,挡路了。”
朱棣举着竹篮的手停在半空。
他站了一会,把竹篮放回台阶,捡起墙角的扫帚开始清扫落叶。
——
过了两天。
两篮烧鸡换成了酱肘子。
徐妙云出门取文件,特意挑了另一侧的小门。
朱棣扫完地去倒垃圾。后院的一大堆旧黄册,他一趟趟往外搬。
扛到第五趟,粗布衫汗湿了贴在背上。
当值的校尉端着面碗走过。
朱棣打量着那身飞鱼服。
“兄弟,今天谁当班?”
校尉连着咳嗽,面条差点呛进嗓子眼。
堂堂大明皇子开口叫他兄弟。
“回……回殿下,小的当班到申时。”
“歇着去。”朱棣拿过校尉手里的刀往旁边一搁,背着手站在企管办门口。
燕王朱棣替锦衣卫站岗。
校尉端着面碗立在墙根不动。
朱棣偏过头说:“吃你的面。本王替你盯两个时辰。有闲杂人等靠近,本王直接动手。”
这事当天传进皇宫暖阁。
蒋瓛跪在青砖上压低声音。
“陛下……燕王殿下今日替企管办门口的校尉站岗。户部侍郎路过,被燕王拦下盘问有无预约。侍郎被吓跑了。”
朱元璋笔停了一下,红墨滴在奏折上。
“这小子。”
没骂人,也没下文。
——
第四天。
朱棣干活越来越利索。
扫地倒垃圾站岗什么都干。
他甚至把废旧卷宗都分了类。按年份和衙门码得整齐。
徐妙云出来取档,手伸向架子,正好拿到需要的洪武三年工部卷宗。
侧面贴着标签,字写得很大。
她推了推眼镜,拿着卷宗回去。
朱棣蹲在墙角啃着冷馒头,竖着耳朵听动静。
没骂人。
卷宗也没扔出来。
好兆头。
第五天。
朱棣还是蹲在墙角,正堂里传出林易的声音。
“徐秘书。”
“在。”
“北平那个边境军区改革试点的方案,压了半个月了。”
金属杯盖摩擦声响起。
“缺一个有军事资源、听话肯干还懂点规矩的试验品。”
里面没声音了。
“外面那位怎么样?”
朱棣耳朵竖起来,忘了嚼嘴里的馒头。
林易语气很懒散。
“五天了,赶不走,没抱怨。扫地比锦衣卫干净。卷宗分得比翰林院还快。这种自驱力大明职场很稀缺。”
保温杯搁在桌上。
“北平是大明的北大门。搞好了是帝国的经济增长引擎。搞砸了蒙古人南下全玩完。”
“给他。别惯着,指标往死里压。”
朱棣用力把那口馒头咽了下去。
——
脚步声走近。
朱棣站直身子拍了拍身上的灰。
徐妙云走出门槛,手里托着一本书。
足有三指厚。
朱棣接过来,书很压手。
牛皮纸封面印着黑字:《初级宏观经济学与财富掠夺指南》。
底下跟着小字:企管办内部培训教材·删减版·禁止外传·违者按泄露商业机密论处。
书脊上印着一排阿拉伯数字12345。
那是一堆他没见过的鬼画符。
朱棣翻开一页。
全是表格和折线图,还有读不通的怪词。
“这……”
徐妙云后退半步,公事公办的开口。
“林老板交代了,大明需要能带来超额利润的割草机。”
朱棣动作停住。
徐妙云指着书。
“吃透它北平就能富可敌国。”她转过身走回去,“吃不透,凤阳保安的粗布制服已经替殿下定做好了。”
大门关上。
朱棣捧着书站在院子里。
风吹开书页,露出一张画着交叉线的图表。
朱棣把书抱紧,冲着门板鞠了一躬。
“多谢。”
他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转身走出了企管办。
——
驿馆二楼。
门窗关严。
点上几根红烛。
朱棣把书摆在桌上,抹去灰尘。
翻开第一页。
【第一章:供给与需求——为什么你的封地越打仗越穷】
这行字好懂。
往下看。
“当一个经济体中的有效供给不足,而武力掠夺导致的短期资产涌入无法转化为可持续的再生产资源时,该体系将不可避免的滑入贫困陷阱。参见表1-1:军事扩张型政权的边际收益递减曲线。”
朱棣读出声。
字都认识,凑在一块儿根本看不懂。
翻到第二页。
一整页都是折线图。横轴纵轴交叉缠绕,旁边写着一堆怪式子。
C=Y-S
S=f(r,Y)
I=S
朱棣盯着那个f看。
他拿笔在纸上试着画那个符号。
笔杆断了。
翻到第十页。
【剩余价值学说——你以为你在打仗,其实你在替别人打工】
“劳动者创造的价值V+M中,V为维持其自身再生产所必需的部分,M为被封建地主或军事贵族无偿占有的剩余部分……”
第二十三页,出了一张全是洋码子和古怪符号的表格。
∑∫Δπ……
朱棣抓着头发。
十八岁那年他在北疆面对蒙古铁骑都没怕过。
现在脑子嗡嗡响。
一个时辰过去。
翻到第三十一页,前头讲了什么完全记不住。
“供需关系……剪刀差……剩余价值……”嘴里念叨这几个词,舌头打结。
朱棣抓起书砸在地上。
书页散乱铺开。
他踹翻木凳,在屋里来回走。
老子带兵直接杀进草原,抢蒙古人的牛马和金银。用刀抢比这割草机快多了。
他走向房门去拔门闩。
脖颈爆开一阵刺痛,接着是钻心的麻。
朱棣右手发抖,停在木闩上。
麻意顺着后背往下走,皮肤开始发痒。
他转头看地上的书。
麻意少了。
刺痛退了些。
朱棣站在原地,试探着去看窗户。
过了一会。
后脖子的刺痛更狠了。手臂上冒出剧痒。
朱棣卷起袖子。
皮肤上冒出大片红斑。大腿外侧也开始痒。
他赶紧回头盯着地上的书。
不疼了。红疹退得干干净净。
朱棣干咽了一口。
他不信邪,扭头看墙壁。
撑了一会。
身上全是大红疹子,痒得钻心。
盯着书看,痒意就没了。
朱棣站在房里。
烛火发出声响。
地上的《初级宏观经济学与财富掠夺指南》敞开着,烫金字反着光。
朱棣蹲下去把书捡起来,拍掉灰。
放在桌上。
拉起木凳坐下来。
“当一个经济体中的有效供给不足……”
风撞击着木窗。
二楼的屋子里,燕王殿下一手抠着大腿,一手在纸上歪歪扭扭的描着一个∑符号,喘着粗气。